另一个襁褓，她匆匆放到昏睡着的张翠娘身侧。
“夫人，快些动身！”周嬷嬷已经把牛车赶到庙门口。
沈王氏抱着怀中温热的小小婴孩，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破庙深处，张翠娘静静躺在地上，一只瘦削的手臂下意识环住身侧襁褓，昏暗中，看不清她与孩子的模样。
沈王氏咬了咬唇，转身登上牛车，周嬷嬷扬鞭，车轮碾过泥泞，缓缓驶上官道。
牛车越走越远，隆隆声响一点点消散在雨雾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张翠娘从沉沉昏睡之中苏醒过来。庙中静悄悄的，只剩下漏雨的滴水声。她侧过头，触到怀里温热柔软的襁褓。
怀中女婴不知何时醒了，一双黑亮的眼睛睁着，安安静静望着她。张翠娘伸出指尖，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，那小小的孩子竟似有所感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一夜过去，连绵阴雨终于停歇。
张翠娘撑着冰冷的墙壁，艰难站起身，双腿依旧止不住发抖，浑身骨头仿佛散架。她把襁褓紧紧裹牢，抱着孩子，一步一步走出这座噩梦一般的破庙。
清晨的微光洒落在她身上。她立在庙门，眺望空荡荡的官道，四处早已不见半分车马人影。
大梁景和十二年，江南，清溪镇。
三月春风拂过，柳家布庄门外蓝布幌子猎猎翻飞。幌子上绣褪色的“柳记”二字，是柳张氏刚出嫁时亲手绣制，悬挂十余年，布边尽数起了毛。
柳明珠站在铺子门口，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新绣鞋。藕荷色细绢鞋面，绣着并蒂莲，是才上身的新鞋，方才街角过路货郎不慎一脚踩在鞋尖，沾了一大块黄泥。
她皱着眉低声嗔怪两句，货郎连连赔罪，慌慌张张挑担走远。
柳明珠取出绢帕蘸着檐下积水，细细擦拭鞋面泥渍，青黄泥水染脏了手帕，她毫不在意，翻面继续擦。
“明珠！”
柳文远从外面归来。身上灰褐色短褐洗得发白，腰间系旧革带，袖口挽至手肘，露出常年劳作练就的结实小臂。
他本是江北逃难而来，早年靠着一副扁担两只筐走街串巷做货郎，攒下积蓄盘下这间铺面，才从游商变成坐商。
如今柳记布庄算不得巨富，却日子安稳，两间铺面连通后院小楼，楼下堆布货，楼上阖家居住。
“爹。”柳明珠抬起头，手里还攥着弄脏的帕子。
柳文远瞥了眼她的绣鞋，温和笑道：“脏了便换一双便是，何苦费力擦拭。”
“阿娘绣了半个月才做好，扔了实在可惜。”柳明珠站起身，随手把手帕搁在柜台。
柳文远不再多劝，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。
柳明珠梳双丫髻，两根素银簪子固定发髻，是江南寻常商户女儿的打扮。生一张鹅蛋脸，杏眼明亮灵动，笑起来眉眼舒展，唯独脸上没有母亲张氏那一对标志性梨涡。
后堂传来柳张氏的呼唤：“明珠，进来把账本收好，你爹回来了，准备开饭。”
“哎！”柳明珠应声，转头对柳文远说：“爹，今日有鲫鱼，阿娘一早去市集特意挑的。”
柳文远看着女儿一溜烟跑向后堂，无奈摇摇头。十二岁的姑娘，性子依旧这般跳脱。
灶间，柳张氏正盛鱼汤，听见脚步声，头也不回地念叨：“你爹也是，王掌柜托他打听米价，他半路看见旁人搬米袋还上前搭把手，也不顾自己的老腰。”
柳明珠合上账本收进柜子，凑到灶台边，盯着锅里红烧鲫鱼。鱼身划着刀口，浸在酱色汤汁里，撒一把翠绿葱段。她伸手想去掀锅盖，手背被柳张氏轻轻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