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去同父亲说。”
沈清婉抬眸望向兄长。沈砚之脊背挺直，官服衬得身姿挺拔。
“大哥，”她忽然轻声发问，“你为何待我这样好？”
沈砚之的手停留在书脊之上，静默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因为你是我的妹妹。”
沈清婉低下头，望着油灯跳动的火苗，墙上她的影子随之轻轻摇晃。
“时辰不早了，你也早些歇息吧。”沈砚之走向房门口，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，“明日母亲要去大相国寺进香，你陪她一同前去，衣着莫要过于素淡，母亲不大喜欢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房门合上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屋内只剩沈清婉一人。她再度拿起永宁侯府来信细读，信尾附有侯府世子所作《秋日登北固亭》一诗，读着诗句，她心底忽然浮起一丝由来已久的疑惑。
母亲偶尔说起她的降生，总说当年南边兵乱，九死一生才把她生下来，可她自己的眉眼、脸型，还有独有的一对梨涡，在沈家所有亲人身上，都寻不到半分影子。
这份疑惑浅浅埋在心底，从前被读书、礼教、婚约层层掩盖。
沈砚之的江南之行，发生在一个月之前。
沈嵩委派他前往明州，查办一桩市舶司贪扣海外商货的案子，牵连数家官户，沈砚之带两名随从快马南下，十日抵达明州，案情脉络清晰，三日便审理完结。
返程途中，他特意绕道清溪镇，拜访一位旧友，那日午后，他一身靛蓝色便服，与友人坐在茶楼二楼靠窗位置饮茶。
楼下街道人来人往，熙熙攘攘，就在这时，他看见了那个少女。
少女自布庄内跑出来，手中提着竹篮，篮中放着几匹裁剪好的布头。杏色短襦，豆绿色百迭裙，双丫髻上两根素银簪子在日光下闪闪发亮。
她跑得匆忙，险些撞到过路行人，先自顾笑出声来，嘴角弯弯。
沈砚之手里茶盏骤然停在半空。
那张脸，像，太像，酷似母亲沈王氏年少画像上的模样。
柳明珠的笑，肆意鲜活，坦荡热烈；而沈清婉的笑，是世家闺秀反复打磨出的温婉娴静，二者神韵截然不同。
一瞬间，往日种种细碎疑点尽数翻涌出来：沈清婉那独一无二的梨涡，沈家无一人具备；清婉性情体质，也和沈家世代传下的习性多有相悖。从前他只当是个体差异，从未串联起来。可今日见到柳明珠，一道大胆的猜想，猛地撞进他脑海。
他没有立刻动身回京，在清溪镇多滞留两日，暗中打探消息。
少女名叫柳明珠，便是柳记布庄柳文远夫妇的独女，年龄恰好十二岁。
景和元年，景和元年齐王兵变，她母亲张氏怀着身孕逃难，于路途之中诞下女儿。
沈砚之心头一震，沈清婉，同样是景和元年在南边逃难途中降生。
他又回忆起母亲零碎的往事口述：当年在逃难的破庙之中，除了她自己，还另有一户逃难妇人，也在同一夜生下一名女婴。
种种线索相互咬合。
为求实证，他寻到当地一位走方郎中，恰逢柳明珠染上风寒，请郎中上门问诊。郎中借机，取得了一点柳明珠指尖血，收入密闭小瓷瓶之中，重金交付沈砚之。
回到京城，他没有立刻惊动母亲，古代滴血认亲本是民间俗法，做不得铁证，只可作为私下辅助参考。
除此血样，他还设法找出家中旧物，当年沈王氏逃难时裹过亲生女婴的襁褓，一角留有沈家独有的暗纹，战乱之中遗失，周嬷嬷只记得当年襁褓曾遗落在破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