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夫人脸色不太好看，但还是点了头。
“张教授，这位是仁和社区卫生站的陆医生。”
张教授。
陆沉打量了他一眼，花白头发，颧骨棱角分明，挂着省人民医院的胸牌，职称栏写着主任医师。
旁边还站着一个更年轻些的，四十出头，体型偏胖，胸牌上是仁济二字，陆沉不认识。
张教授把眼镜推了推，目光在陆沉身上从头扫到脚，最后停在那个针盒上。
“社区卫生站？”
“嗯。”
“全科？”
“全科加中医。”
张教授跟身旁那个仁济的医生对视了一眼，没再问。
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。
杜夫人把陆沉往里领，经过客厅的时候，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老管家迎上来，小声跟杜夫人说了两句。
“老爷子刚才又喘了一回，钟医生给补了一针强心剂，暂时稳住了。”
“钟医生人呢？”
“在楼上守着。”
上了二楼，走廊里药味很重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病房是主卧改的，窗帘拉得严实，只开了床头一盏暖灯。
床上躺着一个老人，六十多岁，面色灰白，鼻子里插着氧管，手背上扎着留置针。
床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医生，看穿着像是私立医院的。
旁边两台监测仪安安静静闪着绿光，数字跳动的频率不算乱，但也谈不上稳定。
陆沉一进门，病眼自动激活。
老人体内的状况在他视野里铺开。
心脉搏动频率偏慢，但不是简单的心衰。
肝脏代谢负担极重，肾脏过滤功能下降，至少三种药物的残留成分在血液里互相拖拽。
更深处，脾经运行迟滞，中焦气机几乎堵死。
这不是一种病。
是七八种药同时往一个已经衰弱的身体里灌，把整条代谢链拖进了泥潭。
“你就是杜夫人找来的？”
床边那个姓钟的年轻医生站起来，上下扫了陆沉一眼。
“仁和社区的，对吧。我听说过你，前两天论坛上传得挺热闹的。”
陆沉没接话，绕过他走到床边。
钟医生往旁边让了半步，嘴角带着一种很客气但不含善意的弧度。
“我提醒你一句，老爷子的情况比较复杂。张教授和李主任都看过了，用药方案是三方会商定的，你要是有不同意见，先跟他们沟通。”
陆沉蹲在床边，两根手指搭上老人的手腕。
脉象沉涩，重按几乎摸不到弦意。
张教授和那个仁济的李主任也跟上来了，站在房间另一头，没有靠前，但视线全盯在陆沉身上。
杜夫人站在门口，双手交握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陆医生，我公公到底是什么情况？”
“等一下。”
陆沉松开脉搏，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摆的药。
五六种，有口服的有静脉注射的，标签密密麻麻。
他没碰那些药，转头问管家。
“这些药是同时用的？”
管家看了杜夫人一眼，得到许可后才回答。
“是。张教授定的方案，钟医生执行。”
“用了多久？”
“三天。”
陆沉站起来，视线扫过老人的脸色和指甲。
“药要停。”
房间里的空气滞了一拍。
张教授第一个开口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老爷子的心脏不是原发问题。他现在喘不上气，不是心衰加重，是药物负担把脾胃和肝肾全压垮了，代谢跟不上，毒素排不出去，反过来又拖累心脏。越治越重。”
张教授的脸拉下来了。
“年轻人，你做过什么检查？心超看了吗？BNP值查了吗？你一上来就说停药，出了事谁负责？”
“心超和BNP你们三天前就查过了，数值偏高但不至于用这么重的药。”陆沉指了指床头那排瓶子，“你们之所以不敢下确诊，是因为指标和症状对不上。指标说还行，人却一天比一天差。对吧？”
张教授嘴唇动了两下，没反驳。
因为陆沉说的是事实。
钟医生在旁边插嘴：“就算你说的有道理，停药也不是你一个社区医生能决定的。这里面有强心剂和抗凝药，贸然停掉，心脏随时可能出问题。”
“不停的话，他撑不过今晚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陆沉。
杜夫人的脸白了一层。
“你说……撑不过今晚？”
“他现在的肝脏已经在临界点了。再多代谢一轮这些药物的混合残留，转氨酶会直接爆掉。到时候不是心脏的事，是全身器官连锁反应。”
张教授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。
“你凭什么这么判断？你连检查都没做。”
“我不需要做检查。”陆沉看着他，语气跟说明天天晴一样，“我看一眼就够了。”
张教授的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行医四十年，没有被一个社区小医生用这种口气说过话。
他正要开口，床上的监测仪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响。
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屏幕。
心率数字从68跳到了54，又掉到了49。
血氧从96滑到了91。
钟医生脸色一变，冲到床边去查留置针。
“心率下降，血氧在掉！”
张教授也上前一步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，眉头拧成一团。
杜夫人捂住了嘴，指甲掐进脸颊。
“爸！”
老人的呼吸开始变浅，胸廓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小。
监测仪的嘀声变得密集，数字还在往下走。
47。
44。
钟医生的手已经搭上了急救推车的把手。
“要不要上阿托品？”
张教授犹豫了。
上阿托品可以拉心率，但在肝肾代谢已经拖垮的情况下，往里面再加一种药，等于火上浇油。
不上的话，心率再掉十个点，人就要走了。
他的手悬在半空，三秒过去，没有落下来。
所有人的视线，不约而同移到了站在床尾的那个年轻人身上。
白大褂洗得发白，手里的针盒还没打开。
陆沉抬了下眼，看着监测仪上的数字。
42。
他低头，拉开针盒的搭扣。
银针在暖灯下闪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