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站住。”
沈若冰往门框中间一站，大衣一甩。
“这房子的主人今天不在，我替她看门。”
张翠兰被挡了一下，眼珠一转，破口大骂。
“你个打官司的少吓唬老娘。我管你什么法，这房子是我男人留下的，我是他继母，我不拿谁拿。”
后面的汉子往前踏了一步，伸手就要推人。
“滚开，好狗不挡道。”
林川上前，把沈若冰往身后一拉，抬脚踹在门框上。
咔嚓。
木框上掉下来一大块老漆。
“张翠兰。”
他嗓子发哑，眼睛死死抠在老女人脸上。
“墓地那笔账还没算完，你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
张翠兰被他的气势逼得退了半步，紧接着又挺起胸膛。
“送上门又怎么了。今天钥匙你不交出来，老娘就死在这门口。”
她回头冲那两个表弟一挥手。
“搬。把这废物的破烂全给我扔出去，房子今天就过户给张浩。”
那两个汉子挽起袖子就往前冲。
沈若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录音笔，拇指一推，绿灯亮了。
“都别动。”
她声音不高，却把两个人的脚步钉住了。
“我是鼎诚律师事务所的执业律师，沈若冰。”
她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叠文件，甩手一扬。
厚厚一沓A4纸哗啦啦散开，雪白一片，正落在张翠兰脚前。红章在手电光下晃眼。
张翠兰低头看了看，大字不识几个，眼珠子发直。
“地上第一份，是林远半年前在公证处立的遗嘱。我是见证律师。”
沈若冰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白纸黑字。他名下这套老宅，连同屋里所有东西，全部留给苏婉清女士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苏婉清愣住了，手抓着门框，指节发白。
“张翠兰，”沈若冰居高临下看着她，“你只是继母。林远成年以后，你跟他没有一天抚养关系。这套房，你一分份额都没有。”
张翠兰尖叫起来。
“我不认。他凭什么给个外人。林远是我养大的，这房子就是我们张家的。”
“你不认没关系。”沈若冰说，“法院认就行。”
她又抽出第二份，抖开。
“晚上在墓地，他给你看过一串数。那串数我这边已经做完了取证——三十七万六，一笔一笔，哪天转的，转到哪儿，都有出处。”
她把那张纸往前递了递。
“这份东西今晚递上去，明天就有人来核你这三年的账。核完了以后，你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在这条街上走，我不敢跟你保证。”
“至于你们两个。”她扫了一眼那两个汉子，“大半夜跟着来搬东西，帮着堵门，明天这屋里丢一根针，你们的名字都在纸上。划得来吗。”
那两个汉子原本以为就是帮表姐吓唬个毛头小子，顺带抢间老屋。
执业律师，大红公章，一沓子纸。旁边还站着个一声不吭、手上的血还没干的退伍兵。
年纪大的那个脚步往回撤，卷尺悄悄垂到大腿边，干笑两声。
“表姐，这……这怎么还扯上法院了。”
“你之前可没说这房做过公证啊。”
“对啊表姐，我们就是来帮着搬个家，可不兴吃官司。”
张翠兰急红了眼，抓起地上的纸往天上扔，一屁股坐倒在水泥地上拍腿。
“你们别听这娘们胡说，她跟那小杂种是一伙的！给我搬，搬烂了算我的！”
没人动。
那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，鞋底悄悄往楼梯口挪。
年轻那个嘟囔了一句：“再说了，表姐你可没提过，这房本上不是你们家的名儿啊。”
张翠兰听见了，扭头就想骂他。
一转头，正对上林川的眼睛。
那双眼不凶，也不瞪。就是看着她，像看一件东西。
她后脊梁一下就凉了，骂人的话堵在嗓子眼里，怎么都吐不出来。
“张翠兰。”林川往前走了半步，“你听清楚。”
“房本上是我哥的名。公证书上盖了章。这两样东西，你叫谁来，改不了。”
“你要脸，自己下楼。不要脸，我送你上法庭。”
张浩吓得往后一蹦，一脚踩在他妈手上。张翠兰嗷了一嗓子。
“妈，快走吧。”张浩脸都青了，一只手拽着她的棉袄后领往外拖，“这女的真是鼎诚的律师，电视上打过官司。刚才那兵，手劲儿你还没领教够。”
那只手腕还吊在布兜里，一动就疼，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。
那两个汉子早脚底抹油，手电光一转，踩着楼梯咚咚咚往下跑，头都没回。
张翠兰被儿子硬拖起来，棉袄蹭了一身墙灰，嘴里哆哆嗦嗦。
她又怕又恨地瞪了林川一眼，又瞪了沈若冰一眼，自知讨不到便宜，连滚带爬地往楼下撤。
“小杂种，你给我等着。老娘明天还来——”
骂声顺着楼梯往下滚，越滚越远。
楼道里慢慢静下来。
三楼到二楼的台阶上，有一小块地面颜色发深，是刚才被水拖过的，边上还留着一道没擦净的印子。
那三个人趴过的位置。
沈若冰收起录音笔，把地上的文件一张张捡起来，拍掉灰。
“街道办那张纸是真的。”她说，“她明天还会来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
“来一次我记一次。”她把文件叠齐，“她越闹，账越好算。”
林川没接话。他走到楼道尽头的窗前，把窗推开一条缝。
雨小了。巷口的路灯底下积着一汪黄水。
那汪水里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。
没熄火，没开大灯。
他刚站定，车窗降下来一道缝。
一只手举着手机，镜头朝上，对着三楼这扇门。
红色的录像指示灯，在雨里亮了一小点。
过了几秒，窗升上去。车里有人说话，被雨压得听不真，只有一个称呼顺着风飘上来。
“……赵总。”
林川把手按在窗框上，没动。
他一直等着这辆车回来。今晚让那三个人被带走，就是为了让它回来。
“看样子，他们比我们急。”沈若冰站到他旁边，也往下看。
“急的人先出错。”
“你先别急着高兴。”她把窗关上，“他刚才拍的不是这扇门，是人。”
她话说到一半，忽然顿住，眼睛越过林川，看向楼梯拐角。
“你家里还有别人。”
林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一楼半的平台暗处，缩着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，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着的烟，脚尖正悄悄往楼下挪。
“大伯。”
林川开口，声调平直。
“来都来了，急着走什么。”
林大强的身形猛地一僵。
他本来是跟在张翠兰后头来的。想着张翠兰要是能把林川轰出去，自己就能以长辈的名义接手老宅，顺带把林远那笔账抹平。
沈若冰几页纸，把张翠兰一家掀了个底朝天。
林大强干咳两声，转过身来，脸上挤出褶子，把那根烟塞到耳朵后面。
“哎哟，小川啊。你看这事闹的。”
他干笑着走上两级台阶，手插在裤兜里，摆出个长辈的架子。
“大伯就是听楼道里吵，上来看看。张翠兰那泼妇实在不像话，大伯刚要替你训她呢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摇着头往下走。
“行了，没事就好。天不早了，你和小苏早点歇着，大伯回了。”
“别忙着回。”
林川从兜里掏出那部旧手机，拇指在屏幕上一划。
幽蓝的光亮起来。
他把屏幕对着林大强的脸。
上头是一张转账回执的截图，金额那一栏，明明白白写着二十万。
收款人，林大强。
“大伯。”林川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，铁皮发出闷响，“二十万，今晚该清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