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谢聿没回家。
消息是九点十七分发来的，言简意赅几个字:【今晚不回家】
应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然后锁了手机。
谢聿忙碌是常态，在京市，除了那套婚房，他还有一套常住的公寓，离公司近，加班到太晚的时候，他会在那边过夜。
她没多想。
眼下更要紧的，是应维桢那辆车的事。
姜栖办事利落，隔天下午就搞到了一辆一模一样的机车，应奚让人把车运到应维桢公司楼下。
虽说她对应初玫没什么好感，但应维桢是另一回事。
有头脑，有胆识。
当年应维桢创业开游戏公司，应儒投的钱，后来做大了，在圈内小有名气，赚了钱第一个想着回报应儒，算是孝顺。
到地方，应奚安排人把机车停进应维桢的专属车位，自己拎着钥匙上楼。
前台不敢收。
太贵重了，万一弄丢弄坏，赔不起。
小姑娘委婉地说:“要不您亲自交给小应总？”
应奚不为难人。
应维桢在开会，她便去办公室等，墙上有各种游戏海报，她站着看了会儿，觉得无聊，起身去洗手间。
她站在镜子前，咳了咳嗓子，好像要比上次好一点，没那么痒了。
洗完手，姜栖的电话进来了。
那辆迈凯伦塞纳，想找一模一样的太难，只能修，应奚把这活交给了姜栖的朋友，听说能修，朋友的朋友，总归靠谱些。
她擦干手，接通。
“有件事跟你说一下。”姜栖的语气难得正经。
“什么事？”应奚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。
“我朋友说，昨晚谢聿的助理打了通电话到店里，问有辆迈凯伦塞纳是不是在他们那儿。”
拨弄头发的手顿住。
血液一瞬间涌上脸颊，又迅速凉下去。
谢聿早就知道了。
那昨晚不回家，是因为这个？因为她撞了他最宝贝的车，所以他生气了？
“……行，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“谢聿没为难你吧？”姜栖问。
“没有。”应奚语气平静，“他知道就知道了，大不了我赔。”
挂断电话，手机刚塞回包里，洗手间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应初玫。
两个人隔着镜子对视一眼，应初玫什么也没说，若无其事地站在她身侧补妆，补完就出去了。
应奚回到办公室，茶已经凉透，又等了一会儿，被告知会议延长。她实在等得没耐心了，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撂，准备走。
门在这时被推开。
进来的却不是应维桢。
是应初玫，她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，放在桌上。
应奚抬眼:“什么意思？”
应初玫在另一侧沙发坐下，姿态闲适:“车是我故意刮的，当然要赔。”
应奚笑了一声:“那我是不是还得表扬你？”
“我看不惯你是一回事，”应初玫撑着下巴看她，“但叔对我有恩。”
应奚没接话。
“怎么？”应初玫好整以暇，“撞车的事没跟谢聿报备啊？”
应奚神情微顿。
应初玫见状，来劲了:“让我猜猜，谢聿生你气了？说到底，一年的婚姻都抵不过一辆车……”
下一秒。
应奚端起桌上的茶杯，抬手，泼过去，动作干脆利落，一杯温水，对准应初玫的脸，一滴没浪费。
应初玫整个人都懵了。
精心补好的妆花了，睫毛膏晕开一小块，黏在眼尾，她瞪大眼睛，难以置信地看着应奚。
后者慢条斯理地把空杯子放回桌面，表情淡得像刚才只是浇了盆花。
“你疯了？”应初玫腾地站起来，声音都劈了，“应奚你他妈疯了？”
“对。”应奚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我忍你很久了。”
应初玫气得手抖:“忍我？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？你喜欢路嘉时的事全圈子都知道，又嫁给谢聿，你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应奚站起来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应初玫下意识后退。
“你喜欢听谣言是吧？那我就告诉你真相。”
“路嘉时是谢聿表弟，我去他家是为了看谢聿，不是看他。斯坦福我如果申上了，就算是谢聿我都会放弃，你觉得他路嘉时凭什么？”
应初玫瞳孔微缩:“你，喜欢的是……”
“就是你想的那样。”应奚无所谓。
“你就不怕我……”
“随便。”应奚打断她，“你大可以现在就去告诉谢聿，说我喜欢他，喜欢了他七年，都随便，反正，谢聿已经是我老公了。”
应初玫愣在原地。
她看着应奚，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第一次听她说这些话。
第一次看见她眼睛里那种……悲伤。
应奚拿起沙发上的包，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
“对了，刚才你说谢聿会生我的气？”她回过头，语气轻飘飘的，“你这么一说，我还真有点好奇他生我气的样子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。
应维桢不知什么时候来的，立在办公室外的工位旁翻文件。
见她出来，稍稍站直:“聊好了？”
应奚没回，只说了句“车钥匙在桌上”，径直离开。
一直到走进电梯里，她靠着墙，闭了眼。
七年。
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，好到有时候自己都快忘了。
可刚才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她才意识到，原来每一个细节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第一次见到谢聿，是在路家的书房。
她，姜栖和路嘉时一起在路家书房写作业，外面下着大雨，她有一道数学题怎么也解不出来，烦躁地咬着笔杆。
路嘉时笑话她:“应大小姐，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？”
她气得拿书砸他。
就在这时，书房门被推开。
谢聿穿着黑T牛仔裤走进来，手里拎着个袋子，他看到屋里三个人，朝路嘉时扬了扬下巴:“你妈让我把东西送过来。”
声音低沉，带着点漫不经心。
路嘉时“噢”了一声，又指着她说:“哥，你帮她看看，她脑子不好使，一道题做半小时了还没解出来。”
谢聿走过来，顺手给了路嘉时头顶一个暴扣，然后停在她身侧。
她当时脸就红了，又羞又恼，恨不得把路嘉时从窗户扔出去。
谢聿弯下腰，看了眼她的草稿纸，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步，简单几句，就解决了她的思维卡壳的地方。
她低着头，小声说了句谢谢。
然后他就直起身，走了。
从头到尾，没多看她一眼。
可就是这样平平无奇的一段，让她心跳得乱七八糟。
那一年她十八岁，满心满眼都是冲刺高考，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，只知道那天之后，她去路家的频率莫名高了起来。
谢聿给路嘉时讲题的时候，她就以好学的姿态，小心翼翼地凑过去，听着他娓娓道来。
有时候，他也会很乐意地单独给她讲题。
可惜快乐的时间没坚持几天。
谢聿返校了，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，那之后，她几年都没见过他。
再见面，是她妈妈去世那一年。
那天，她能见妈妈最后一面，多亏了谢聿。
国外的飞机因天气大面积延误，她站在机场大屏前，看着后续航班一个接一个变成红色的“取消”，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
挤到改签柜台，又被告知:“最近三天，全没票了。”
她蹲在角落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就在这时，面前多了一张登机牌。
她抬头。
时隔许久，再次见到谢聿。
他把自己的票让给了她，那是当天最后一班能走的飞机，他把唯一的机会，给了她。
那一刻她恍然。
有些人的出现，就是为了让你记住一辈子的。
但在这之前，没有一次，谢聿记住了她。
后来，爷爷突然敲定婚事，她被告知要和谢家联姻，她要嫁给谢聿。
“叮——”
电梯门打开，应奚睁开眼，走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