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整，路承远走进了中央组织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。
负责谈话的李副部长已经坐在里面，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等工作人员倒完茶、带上房门，他没有绕弯子，开口便道：“路承远同志，中央考虑让你去汉东工作。”
路承远坐得很直，放在膝上的右手却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汉东。
尽管已经重生且工作了二十年的时间，但是这个名字真正从对方口中说出来时，他脑子里还是空了一瞬。
李副部长看着他，继续说道：“汉东省刘省长突发疾病，经过一段时间治疗，目前仍然无法正常履职。汉东是人口大省、经济大省，省政府主要负责同志不能长期空缺。中央经过统筹考虑，准备任命你为汉东省委副书记，提名为省长候选人。”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：“中央的党内职务决定之后，汉东省人大常委会将按程序任命你为副省长、代省长。正式补选，要经过省人民代表大会。组织程序和法定程序，一步都不能少。”
“我服从中央决定。”路承远回答。
李副部长端起茶杯，没有立即往下说。
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墙上的挂钟走动。路承远知道，刚才那句话只是组织谈话最基本的回答，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。
“你今年四十五岁。”李副部长放下茶杯，“这个年纪担任省长，社会上会关注，干部队伍内部也会关注。有人会说中央在培养年轻干部，也会有人说你进步太快。对这些议论，你怎么看？”
“议论免不了。”路承远想了想，“组织上安排我到什么岗位，我就在什么岗位履职。干得好不好，最后还是要看工作结果。”
“结果当然重要，但不能只看几个数字。”李副部长说，“你在南州干得不错，经济总量、产业结构和财政质量都经得起看。中央考虑你，也不只是因为南州的经济增速。”
路承远没有接话，等着对方继续。
“你从省政府机关起步，在区县干过，到部委工作过，也回省里处理过金融危机。这些经历是你的优势。”李副部长翻开面前的记录本，“可优势有时候也会变成局限。你长期抓经济，习惯从项目、资金和效率上看问题。到了汉东，一个项目能不能做，不只取决于账算不算得过来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，你从来没有在汉东工作过。”李副部长说，“没有工作基础，意味着你不欠当地的人情；反过来，也意味着你听到的看到的每一份汇报和材料，都可能带着立场。”
路承远点了点头。
“汉东省委书记现在是周绍庭同志。你去了以后，第一件事是维护班子团结，配合省委把政府工作接起来。前任书记赵立春同志在汉东工作多年，留下了一整套发展思路，也培养、使用过大批干部。对这些干部，不能因为是谁提拔的就先下结论，更不能为了证明新班子有新气象，把过去的工作全部推倒重来。”
“我会以实际工作和组织考察为准。”路承远说。
李副部长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准备怎么开展工作？”
“先完成交接，熟悉省委、省政府的工作分工，再摸清汉东的财政、债务和重大项目情况。干部问题看履历，也看实际表现；项目看手续和责任；资金看来源和去向。”
“不准备先烧三把火？”
路承远笑了笑：“火烧在哪里，得先看问题在哪里。情况都没摸清就点火，最后烧到谁不好说。”
李副部长脸上有了一点笑意：“这句话，到了汉东以后也要记得。”
接下来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李副部长问得很细，从南州地方债务问到国企改制，又问了路承远对资源型省份产业转型的看法。路承远没有刻意表现，也没有回避自己不熟悉的领域。遇到需要数据支撑的问题，他只说到任后调查，不能在没有依据的情况下随意作答。
谈话快结束时，李副部长把那个文件袋推到了他面前。
“里面是汉东的基本情况和班子资料，只供你提前熟悉。正式决定宣布前，继续遵守组织纪律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什么问题？”
路承远看了一眼文件袋：“我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“中央决定下达后，组织部门会派人陪同。时间不会太久，你先做好准备。另外生活方面是否需要组织上帮你协调的？”
“暂时没有，多谢组织关心。我爱人和小孩暂时就留在南州，等汉东的情况明朗了再说。”
随后路承远起身告辞，走出会议室后，陪同人员把他带到旁边的休息室，告诉他车辆还要十分钟才能到。
房门关上，路承远终于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袋。
封面上印着两个黑体字。
汉东。
上一世，他只是市级机关里一个混日子的正科级干部。隔着屏幕看汉东的故事时，他也曾为陈岩石叹息，为祁同伟惋惜，骂过赵瑞龙，也分析过高育良究竟从哪一步开始走错。
那时候，所有人的结局都已经写在后面。谁是好人，谁是坏人，谁在撒谎，观众看得一清二楚。
可现在是2014年5月。
丁义珍还没有出逃，反而在光明湖项目上兢兢业业，干的是如火如荼；大风厂还没有燃起那场大火，就是不知道二十吨汽油到了没；陈海也没有躺进医院，依然是一位干练的反贪局长；高育良仍是汉东省委副书记、政法委书记，祁同伟还是头顶无数荣誉的公安厅厅长。至于那些藏在项目、借款和人情里的问题，此刻究竟走到了哪一步，他并不知道。
他记得故事的结局，却不知道眼前的每一份文件是真是假，更不知道一个原本会走向深渊的人，会不会因为某个变化作出另一种选择。
如果他只凭记忆给干部定罪，那他这个省长还没有上任，就已经越过了自己应该守住的线。
路承远从口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，在新的一页写下三行字。
人事看履历，也看表现。
项目看手续，更看责任。
资金看来源，追到去向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，外面响起了敲门声。
“路书记，车到了。”
路承远合上笔记本，把文件袋收进公文包里。
上车后，刘冰从副驾驶转过身：“书记，裴老的秘书刚才来过电话，请您五点半过去。”
“还有别的安排吗？”
“没有。对方只说裴老晚上留您吃饭。”
路承远看了看时间：“先回招待所，把中央给的材料放好。你也休息一会儿，晚上不用跟着。”
下午五点二十五分，路承远提前五分钟到了裴一弘的办公室。
秘书将他领进去时，裴一弘还在批文件。路承远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，直到裴一弘签完最后一页，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。
“谈完了？”
“谈完了。”
“什么态度？”
“服从中央决定。”
裴一弘抬眼看他：“在我这里就不用背标准答案了。汉东这个担子，你想不想接？”
路承远沉默片刻：“说实话，想接，但是压力更大。”
“有压力才正常。”裴一弘靠回椅背，“你要是觉得看过几份材料、干过几年经济工作，就能把一个省治理明白，那中央反而不敢用你。”
“裴老，中央为什么选我？”
“组织部门不是已经谈过了吗？”
“我想听您说。”
裴一弘看了他片刻：“刘省长病倒得突然，省政府有一批没有处理完的事项。周书记年龄也快到线了，中央需要一个能把政府工作接起来、又能配合下一任省委主要负责同志的人。”
“那些没有处理完的事项，问题很大？”
“我要是已经知道问题在哪里，还用得着让你去？”裴一弘看了他一眼，“我只能提醒你，主要领导交接的时候，最容易出现两种文件。一种平时谁都不愿意签，等着下一任承担责任；另一种平时并不着急，换人的消息一出来，忽然就急着落地。”
路承远沉默片刻：“我到任以后，先让省政府办公厅把待决项目和政府承诺事项列出来，再让财政厅拿出真正能够调度的财力。”
“只看这几项？”
“还要看项目准备拿什么还钱。”路承远说，“财政资金、经营收入、土地出让收入，性质完全不同。尤其是把未来土地收入当成偿债来源的项目，土地权属、用途和出让程序必须对得上。”
“发现对不上，就全部停下来？”
“不能全停。”路承远摇头，“正常项目继续办理。存在重复计算收益、权属不清或者违规担保风险的，暂缓流转、补齐材料。等我了解实际情况，再确定核查范围。”
裴一弘点了点头：“这才像个省长。你是去解决问题，不是去证明前面的人全错了。”
“这是你的事，不用现在向我汇报方案。”裴一弘看了眼桌上的钟，“还有十分钟，想问什么就问。”
路承远没有客气：“还有一件事。汉东如果清查重大经济项目，可能需要公安经侦方面的专业力量。”
裴一弘重新戴上眼镜，拿起下一份文件：“你有人选？”
“浙东省公安厅经侦总队长胡不为，是我在人大读本科时的同学。他长期办理非法集资和跨境资金案件，我了解他的业务能力。”
裴一弘看着他：“工作需要可以提，人不能私下要。等你到了汉东，把理由和岗位需要弄清楚，再按干部交流程序办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真有工作需要，公安部会按程序支持。别打着我的旗号找人。”
路承远听明白了：“那我没有问题了。”
“我还有一个。”裴一弘头也没抬，“家里怎么安排？”
“谭静正在带毕业班，孩子也在南州上学。我的任命还没有正式宣布，暂时不动。等汉东的工作安顿下来，再征求她自己的意见。”
“她愿不愿意调动是她的事，你不要让下面的人替你安排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裴一弘嗯了一声，在文件上签下名字：“去外面等我几分钟，晚上还有一个人。”
晚上七点，两人坐进了机关食堂的一间小包间。
桌上的菜很简单，两荤两素外加一碗汤。路承远走进门时，先看到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男人站在窗边。对方转过身，脸上露出笑意。
“承远，十年没在一张桌上吃过饭了吧？”
“沈部长。”
来人叫沈敬之，现任商务部副部长。路承远刚参加工作时，沈敬之还是裴一弘的专职秘书。1996年，沈敬之调任南州市副市长，把路承远从省政府办公厅带到了南州；2004年，他进京担任商务部部长助理，又把已经担任县级市市长的路承远调进商务部。
路承远仕途上的几个重要转折，都与眼前这位老领导有关。
“私下吃饭，别一口一个部长。”沈敬之指了指身边的椅子，“坐吧，裴老今天留你，我也是临时被叫来的。”
裴一弘最后进门，坐下后只说了一句：“不喝酒，吃饭。”
沈敬之给路承远盛了一碗汤：“我下午就听说了。汉东是个大舞台，比南州复杂得多。”
“所以心里没底。”路承远接过汤碗。
“你也有说没底的时候？”沈敬之笑道，“当年让你写南州国企改制方案，你二十七岁，材料被我退回来七遍。第八遍交上来，还敢在办公室跟我争半个小时。”
“那时候年轻，只想着把道理说清楚。”
“你现在也不老。”沈敬之拿筷子点了点他，“不过总算知道，道理说清楚只是第一步，还得有人执行，还得给执行的人留出余地。”
裴一弘吃着饭，没有参与两人的叙旧。
沈敬之问：“中央让你什么时候过去？”
“正式决定下达后，很快。”
“南州那边呢？”
“已经同省委作了汇报，工作也和市长、副书记交代过。决定宣布前，一切照常。”
“还算稳得住。”沈敬之点点头，“到了汉东也一样。别急着让所有人知道你想干什么，先听他们把话说完。”
路承远笑道：“裴老刚刚才拒绝评价汉东干部，您可别让我回去挨批评。”
“我也不替你评价班子。”沈敬之夹了一筷子青菜，像是随口说道，“不过汉东的常务副省长周济民，我过去打过几次交道。”
路承远没有追问，只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金融危机那两年，汉东稳外贸、清理开发区优惠政策，他负责省里的协调工作。这个人不太爱表态，开会时坐在那里半天不说一句话。可他报到商务部的数据没有掺水，答应下来的事情也都办了。”
沈敬之端起茶杯，停顿了一下。
“是一位好同志。”
包间里安静了片刻。
路承远拿起公筷，替沈敬之夹了一块鱼：“到了汉东，我先把省政府的工作分工和近几年的会议记录看一遍。”
沈敬之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往下说。
裴一弘这时才放下筷子：“别人说他好，是别人的工作经验。你到了汉东怎么判断，是你的责任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，周济民就算值得信任，也不是让你拉过去对付谁的。”裴一弘看着他，“你是去主持省政府工作的，不是去山头里再立一个山头。”
“我只认工作，不认山头。”
“这句话先别说得太满。”沈敬之笑了笑，“等你在汉东干上半年，再回头想想自己今天说的话。”
路承远也笑了。
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。三个人没有再谈具体干部，后半程说的都是广南和南州的旧事。临走前，沈敬之拍了拍路承远的肩膀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到地方以后，有政策上的问题可以找我。人事上的事，别开口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从小餐厅出来，夜风迎面吹来。刘冰已经把车停在路边，上前替路承远拉开车门。
路承远坐进后排，从公文包里取出汉东省领导班子名册，翻到省政府那一页。
周济民，五十六岁，汉东省委常委、常务副省长。
他在名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下，没有画圈，也没有留下批注。
同一时间，千里之外的汉东省政府办公楼里，还有一扇窗亮着。
周济民坐在办公桌后，面前摊着一份全省地方政府债务统计表。秘书敲门进来，低声说道：“周省长，消息基本确定了。新省长叫路承远，广南省委常委、南州市委书记，今年四十五岁。”
周济民抬起头略微想了想：“是以前在商务部工作过？”
“做过四年，后来调回广南。”
“中央候补委员？”
“是。”
周济民对秘书说：“把他这些年公开发表的文章找出来，尤其是那篇谈地方政府责任边界的。”
“今晚就要？”
“明天上班前放到我桌上。”
秘书应声离开。
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周济民低头看向那份债务统计表，手指停在最后一栏。
一连十几个项目，偿债来源写的都是同一句话。
土地出让收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