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，京州机场。
飞机停稳后，李副部长率先起身。路承远跟在后面走出舱门，刘冰提着两人的随身行李，落后半步跟了出来。一股带着潮气的热风扑面而来。
舷梯下面没有欢迎队伍，只停着三辆黑色轿车。汉东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站在最前面，他身旁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干部。
“李部长，一路辛苦。”
吴春林先同李副部长握手，随后转向路承远：“承远同志，欢迎到汉东工作。”
“春林同志，以后要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“都是工作。”吴春林侧过身，介绍道，“这位是省政府办公厅主任顾明川同志。你的住处、车辆和这几天的工作衔接，由他负责。”
顾明川上前一步：“路书记，有什么需要，您随时交代。”
“先按原有标准安排，不用临时添置东西。”路承远与他握了握手，“省政府那边今天有哪些安排？”
问完工作，路承远又侧过身：“这是刘冰，原来在南州跟着我工作。这次先以随行工作人员的身份过来，正式调动按组织程序办理。明川同志，让他先跟着办公厅熟悉情况。”
顾明川主动同刘冰握了握手：“到了汉东就是一起工作，有什么不清楚的直接找我。”
“谢谢顾主任。”刘冰回答。
顾明川显然早有准备：“上午召开全省领导干部会议。下午省人大常委会开会，相关议程已经准备好了。晚上原定安排省政府班子接风。”
“先按程序走，吃饭的事晚上再说。”
路承远没有在机场停留。简单寒暄过后，几人分别上车。刘冰把行李交给工作人员，坐进后面的工作车，车队随即驶离停机坪。
从机场到汉东省委要经过京州市区。路承远坐在后排，隔着车窗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。
机场高速两侧立着招商广告，远处不断出现塔吊和刚封顶的高楼。进入市区以后，道路宽了许多，路边的宣传牌也从招商项目换成了光明湖开发区的规划效果图。
画面中央是一片碧蓝的人工湖，湖边排着商务中心、住宅区和产业园，最醒目的位置写着一行字：打造汉东新的经济增长极。
路承远只看了一眼，便收回了目光。
坐在副驾驶的顾明川转过身：“路书记，周书记已经在省委等您。领导干部会议十点开始，时间还比较充裕。”
“省政府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？”
“已经按照中央组织部门的要求，整理了经济运行、财政收支、重点项目和政府债务等基本材料。”
“待决事项呢？”
顾明川顿了一下：“也在整理。刘省长住院以后，有些文件暂时由周省长协调处理，涉及省政府主要负责人签批的，都单独留存着。”
“一共有多少？”
“目前统计是四十七项，可能还会增加。”
“不要只给我一张目录。”路承远说，“原始请示、部门会签意见、修改记录都保留下来。哪些是刘省长住院前报的，哪些是住院后加急报的，分开整理。”
顾明川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明白。”
车队驶进省委大院时，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四十分钟。
周绍庭没有下楼迎接，只让省委秘书长陈柏年在办公楼门口等候。李副部长和路承远下车后，陈柏年快步迎上来，引着几人直接上楼。
周绍庭的办公室陈设很简单。路承远进去时，他已经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。
“承远同志，欢迎到汉东。”
“周书记，今后就在您的领导下工作了。”
两人的手握在一起。周绍庭今年六十四岁，头发已经白了大半，说话却依旧中气十足。
“是一起工作。”周绍庭请两人坐下，“刘省长病倒以后，省政府的工作主要由济民同志协调。汉东这么大的摊子，政府主要负责同志不能长期缺位。你来了，我确实能松一口气。”
李副部长说道：“承远同志长期从事经济工作，也有地方主政经验。中央把他安排到汉东，是经过通盘考虑的。”
“中央的决定，汉东省委坚决拥护。”周绍庭说，“不过汉东这些年发展很快，留下的问题也不少。承远同志刚来，既要尽快接手，也不能心急。许多事情还是要先把历史情况弄清楚。”
“我会先调查，不会在情况不明的时候轻易下结论。”路承远说。
周绍庭点了点头：“那就好。班子里同志们的性格各不相同，有意见可以摆到桌面上谈。只要是为了工作，我这个书记都能听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平和，边界却已经划了出来。
路承远是中央调来的年轻干部，周绍庭欢迎他接手政府工作，也提醒他汉东仍然有自己的组织秩序。书记和省长可以有分歧，但不能各唱各的调。
路承远听得明白：“重大事项，我会及时向省委汇报。”
九点五十五分，几人一同走进省委大礼堂。
会场前排已经坐满了汉东省级领导和各地市、各部门主要负责同志。省委常委们坐在第一排，座位上摆着姓名牌。路承远在北京已经看过他们的履历，此刻终于将一个个名字与真人对应起来。
省委副书记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坐在靠中间的位置。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，神态温和，正侧着身与省纪委书记韩敬山低声交谈。见路承远进来，高育良率先站起身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“承远同志，欢迎。”
“育良同志，以后多交流。”
两人握手时，高育良的目光在路承远脸上停留了片刻，像是在观察这位新搭档是否与履历上的描述一致。
韩敬山随后起身。他是汉东省委常委、省纪委书记，身材不高，神情严肃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欢迎承远同志来汉东工作。”
坐在另一侧的是省委常委、常务副省长周济民。五十六岁，面容清瘦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他与路承远握手时没有说客套话：“路书记，省政府的工作材料已经准备好了，下午开完会，我向你详细汇报。”
“辛苦济民同志。”
吴春林已经在机场见过。作为省委常委、组织部部长，他负责今天会议的具体安排，只与路承远点了点头，便继续核对会议名单。
接下来走过来的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。
李达康五十七岁，身形瘦削，走路很快。他伸出手，开门见山地说道：“路书记，京州有几个项目正在等省里协调。等你把工作安顿下来，我专门向你汇报。”
“好。项目正常推进，有什么困难摆到桌面上谈。”
李达康听到“正常推进”四个字，眉头舒展了一些：“有你这句话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省委常委、宣传部部长陆明洲站在李达康身后。他说话带着笑，先问路承远是否适应汉东的气候，又表示宣传系统会配合做好履新报道。
统战部部长宋文清年纪稍长，态度温和，只说汉东民营经济和外资企业不少，以后有许多工作需要省政府支持。
省委秘书长陈柏年一路陪同，此时仍拿着会议议程，不时低声提醒工作人员调整座次和材料。他是省委大院的总管，话不多，注意力始终放在周绍庭身上。
省军区政委杜国锋是军人作风，与路承远握手时腰背挺直：“以后军地之间有什么需要协调的，路书记直接说。”
省委常委、副省长郑绍成分管工业、交通和安全生产，是省政府班子里除周济民之外的另一名常委。他主动提到近期汛期将至，几处矿区和交通工程已经进入安全生产高风险期。
最后一位是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。
吕州市委书记进入省委常委班子，是汉东延续多年的惯例。刘开河五十多岁，身材微胖，说话时脸上一直带着笑：“路书记有商务部和经济特区的工作经历，吕州正准备推进产业升级，以后少不了向省政府取经。”
“取经谈不上，地方发展遇到什么问题，我们一起研究。”
短短几分钟，路承远与汉东省委常委班子的其他十二个人全部见了面。
周绍庭是即将离任却仍然掌握全局的省委书记；高育良分管党务、统筹政法，在班子里分量极重；周济民主持省政府日常工作；韩敬山负责纪检；吴春林掌握组织工作；李达康主政省会；陆明洲、宋文清、陈柏年分别负责宣传、统战和省委日常运转；杜国锋代表省军区；郑绍成在省政府分管工业、交通和安全生产；刘开河则代表吕州进入常委班子。
十三个人坐到一张常委会议桌旁，才构成此刻汉东真正的权力中枢。
十点整，会议正式开始。
陈柏年宣布会议议程后，李副部长宣读中央决定：路承远同志任汉东省委委员、常委、副书记，中央提名路承远同志为汉东省省长候选人。
会场响起掌声。
掌声持续的时间不长，却很整齐。路承远起身，向会场微微欠身，随后走到发言席前。
“中央安排我到汉东工作，是信任，也是责任。今天是我到汉东的第一天，对汉东的情况，我只从文件和材料中作过初步了解。现在让我评价汉东的工作，或者宣布准备做什么，都还太早。”
台下很安静。
“到任以后，我首先要做的是服从省委领导，维护班子团结，把省政府的工作接起来。汉东过去形成的好经验、好做法，要继续坚持。政府已经作出的合法承诺，不能因为换了一位负责同志就不认账；同样，过去没有查清的风险，也不能因为换了人便自动消失。”
第一排，高育良轻轻扶了一下镜框。
“我曾经在省政府机关、区县、部委和经济特区工作。过去的经历能提供一些经验，却不能替代对汉东的调查。今后的工作中，我愿意听取各方面意见，也愿意对依法作出的决定承担责任。”
路承远的发言不到十分钟，没有报经济目标，也没有提出新的发展口号。
周绍庭随后讲话。他代表汉东省委拥护中央决定，介绍了路承远的主要履历，也要求全省各级干部支持省政府工作。讲话最后，他特别强调汉东正处在改革发展的关键时期，各项工作必须保持连续性，不能因为领导调整影响正常运转。
会议结束后，李达康没有留下寒暄。他走到走廊尽头，拿出手机给丁义珍打了过去。
“省里换了主要领导，你把京州所有待批项目重新梳理一遍。”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，李达康脚步一停：“我不是让你藏问题。手续缺什么就补什么，省里要问，京州得答得出来。特别是光明湖的项目，别等新省长问到头上，你还跟我说正在协调。”
挂断电话后，李达康回头看了一眼会场方向，快步离开。
另一边，高育良与路承远并肩往外走。
“承远同志刚才说，过去没有查清的风险不能因为换人自动消失，这句话很有分量。”高育良语气温和，“汉东这些年发展很快，干部一直在高负荷运转。有些事情是发展中出现的问题，还得在发展中解决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路承远说，“不能把发展停下来查问题，也不能为了发展不认问题。”
高育良笑了笑：“看来以后常委会上，我们能谈的话题不少。”
“有分歧摆到桌面上谈，总比留在桌子下面好。”
两人走到楼梯口，周济民已经在那里等候。他看了一眼手表：“路书记，人大常委会的会议还有一个小时。先简单吃点东西，十二点四十分出发。”
“听你的安排。”
午饭就安排在省委机关食堂。没有单独设宴，几名主要负责同志坐在一起吃了顿工作餐。路承远大部分时间都在听，偶尔询问刘省长的病情和当前防汛准备，没有谈人事，也没有当场布置新的工作。
下午两点，汉东省人大常委会会议召开。
会议首先接受刘省长因健康原因提出的辞职请求，随后依法任命路承远为汉东省副省长，并决定由他代理省长职务。正式补选将在随后召开的省人民代表大会临时会议上进行。
表决结果宣布后，会场再次响起掌声。
路承远坐在席位上，面前已经换上了新的姓名牌。
汉东省代省长，路承远。
从这一刻开始，省政府作出的每一项重大决定，都可能落到他的名字下面。
下午四点，路承远第一次以代省长身份走进省政府办公楼。
顾明川陪着他看了办公室、会议室和值班室，又介绍了秘书、警卫和生活安排。刘冰一路跟在路承远身后，只听不插话。路承远没有调整原有人员，只让刘冰先跟着办公厅熟悉工作。刘冰的正式调动手续没有完成，对外仍以随行协助工作为主。
原定的省政府班子接风改成了内部工作餐。几位副省长分别介绍了分管领域的情况，路承远只听、只记，遇到暂时说不清的数据，便让顾明川记录下来，没有当场追问责任。
晚上八点，其他人陆续离开，周济民却抱着四摞材料回到省长办公室。
“路省长，这是你在路上要求准备的东西。”
他把材料依次放到桌上：“第一摞是当前可以实际调度的财政资金；第二摞是各地政府债务和担保事项；第三摞是等待省政府主要负责人决定的重大项目；最后这些，是刘省长住院以后加急报上来的文件。”
路承远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财政材料，翻了几页：“这些数字，你信吗？”
周济民没有马上回答：“分开看，每个部门报的都是真的。合到一起，还能不能对得上，我不敢保证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保证？”
“发改委统计项目总投资，财政厅统计政府需要承担的部分，国土部门统计预计出让收入。每个数字都有出处，可一块土地有没有被几个项目重复计算，单看其中一张报表看不出来。”
路承远抬起头，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常务副省长。
沈敬之没有说错。周济民确实不喜欢轻易表态，但他知道问题可能藏在哪里。
“明天上午，请办公厅把这四类材料的统计口径分别列出来。”路承远说，“数字先不改，口径也不要统一。我先看看它们到底是怎么对不上的。”
周济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：“不先让财政厅汇总？”
“汇总表越漂亮，藏掉的东西可能越多。”路承远合上材料，“先看原始口径。”
“明白。我明天九点前送过来。”
周济民离开后，办公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声音。
路承远从第四摞材料开始看。刘省长住院以后，各地报送的加急事项共有十六项，排在最上面的是一份京州市政府的请示。
《关于京州市光明湖片区综合开发项目融资方案的请示》。
看到“光明湖”三个字，路承远翻页的动作稍微慢了一些，却没有停下来。
项目建议通过土地出让收益、社会资本投入和金融机构贷款完成资金平衡。偿债来源一栏写得很清楚：主要依靠项目周边经营性土地出让收入偿还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
本该附在后面的土地权属及规划用途说明不见踪影，原来的位置只夹着一张便签。
相关材料后补。
路承远把这份请示从材料中抽出来，单独放到左手边，又拿起红笔，在“后补”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。
来汉东的第一天，他没有签下任何一份待批文件。
-----这里是分割线，聊聊原著里的人物-----
侯亮平，大部分的二创都把猴子当小丑，撞钟之说不绝于耳。个人觉得主要的印象来源于电视剧里的演员表演过于轻佻，台词也过于傲慢，演技相对于高育良李达康沙瑞金等演员略逊三筹，这个就不知道是剧本原因还是个人原因了。
实际小说中的猴子是有勇有谋，为了赵德汉案的证据属于全国可飞的这么一个状态，且非常善于在细节中查找线索，接人待物也是符合一名40岁的正处级干部的沉稳，绝无电视剧中在领导（特指老季）大呼小叫的情形，唯一展露小孩心性的地方也只在小说前几章与陈海的对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