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，汉东省政府党组会议室。
路承远提前十分钟到了会场。
椭圆形会议桌两侧，各位副省长和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面前已经摆好了座签和材料。昨天的工作餐上，众人只是简单介绍了各自分管的领域。今天这场党组会议，才算新任代省长正式接手省政府班子。
省政府党组成员、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顾明川坐在末席，负责会议记录。刘冰的正式调动手续尚未完成，没有进入会场，只在隔壁办公室跟着工作人员熟悉日程和文件流转。
九点整，路承远翻开面前的会议议程。
“人都到齐了，我们开会。”
会议室随即安静下来。
路承远没有准备长篇讲话：“今天是第一次党组会议，只研究三件事。第一，明确近期工作安排；第二，听取省政府各位领导同志对当前工作的意见；第三，安排接下来的专题汇报。”
他说着看向坐在右手边的周济民。
“我刚到汉东，许多情况还没有掌握。在省委作出新的决定以前，省政府现有领导分工不作调整。该谁负责的工作，继续由谁负责，不能因为换了省长就出现空档。”
周济民率先点头：“省政府日常工作没有中断，财政、发改和重大项目方面需要主要负责人决定的事项，已经全部单独整理。紧急工作仍按原有机制处理。”
“很好。”路承远说，“济民同志继续负责省政府常务工作，协助我统筹经济运行、发展改革、财政、国资和重大项目。”
随后，他按照座次看向其他几位副省长。
省委常委、副省长郑绍成分管工业、交通和安全生产。昨天下午见面时，他已经提过汛期安全和矿区生产问题。
郭维平分管公安、司法行政和信访。五十四岁，说话沉稳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社会治安情况汇编。
祁同伟以省政府党组成员、省公安厅厅长身份参加会议。他尚未兼任副省长，公安厅仍由郭维平分管。座次排在几位副省长之后，面前的材料却比任何人都薄，只有一份全省治安形势简报。
罗景文分管农业、水利、粮食和扶贫工作，是省政府班子里地方经历最丰富的人之一。
方静云是班子中唯一的女副省长，也是无党派人士，分管教育、卫生、民政和人口计生。她不属于省政府党组，今天因会议同时研究政府工作安排列席，说话不快，材料上的批注却密密麻麻。
彭守义分管商务、外事、旅游和口岸工作，与路承远过去的工作领域最为接近。
魏建国分管住房城乡建设、国土资源和环境保护。汉东近年来的城市扩张、土地供应和旧城改造，大多要经过他分管的部门。
除列席会议的方静云外，连同周济民、郑绍成、祁同伟以及顾明川，九名党组成员构成了此刻的汉东省政府党组班子。
“现有分工不变，不等于工作方法也不变。”路承远继续说道，“从今天下午开始，我分别听取各位同志的专题汇报。成绩不用讲得太长，公开材料里都有。重点说三件事：现在最急的是什么，最难的是什么，还有哪些事情表面上正常，实际可能出问题。”
郑绍成问道：“路省长，汇报时间怎么安排？”
“每人一个小时，不开大会，也不要求分管部门全来。必要的同志参加，能够把问题说清楚就行。”
“需要准备书面材料吗？”方静云问。
“要，但不要重新做一本装帧精美的汇报册。”路承远说，“把正在推进的工作、等待决定的事项和已经发现的风险分别列出来。原来是什么数据就报什么数据，暂时不要为了口径一致重新加工。”
坐在末席的顾明川迅速记了下来。
郭维平翻了翻面前的材料：“公安和信访这边近期有几项敏感工作，有些内容涉及密级。专题汇报时，是不是由公安厅和信访局分别参加？”
“按现有规定办。”路承远说，“需要控制知悉范围的，不扩大范围。但涉及省政府承担的应急、财政、医疗和跨部门协调事项，要把情况说完整。”
郭维平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魏建国接着问：“刘省长住院以后，几个城市有重大建设项目报到省里，有的已经耽搁了一段时间。是不是继续等专题汇报结束以后再处理？”
“已经完成程序、没有新增政府责任的，正常办理。”路承远回答，“涉及新增担保、重大融资，或者把未来土地收益列为主要偿债来源的，先不要提交省政府常务会议。办公厅按这三类标准重新分一下，不要把所有项目都压住。”
周济民抬起头：“有些融资方案如果暂缓，可能会影响银行放款和工程进度。”
“所以只是暂不提交会议，不是停止项目。”路承远说，“哪个项目确实紧急，可以单独报。把紧急的理由、可能造成的损失和需要省政府承担的责任一并写清楚，我随时处理。”
“这样可以。”周济民说。
路承远环视一圈：“还有没有意见？”
会议室里安静片刻，彭守义笑着开口：“路省长过去抓过商务工作，我汇报的时候恐怕最难蒙混过关。”
路承远哈哈一笑：“你要是准备蒙混过关，现在承认也不算晚。”
众人都笑了起来，会议室里的气氛稍稍松了一些。
彭守义也笑：“那我回去把出口数据再核一遍，免得当场挨批。”
“不是为了批谁。”路承远合上议程，“我需要尽快知道汉东省政府每天在管什么、哪些事情已经到了必须作决定的时候。今天先到这里。济民同志留下，其他同志按照办公厅安排准备汇报。”
第一次党组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。
众人离开后，周济民没有立即说话，而是把昨天送来的财政材料推到路承远面前。
“路省长，昨晚休息得怎么样？”
“看材料看到一点多。”
“第一天就看到这个时间，以后恐怕更睡不成了。”周济民说，“汉东的材料有个特点，单看每一份都很完整，放在一起就容易打架。”
“所以我才让各部门先不要统一口径。”
周济民点了点头：“以前也不是没人想过统一。可发改委、财政厅和国土资源厅统计的本来就不是同一件事，强行放到一张表里，最后只能挑一个最好看的数字。”
“这几天你先帮我盯着办公厅。”路承远说，“尤其是刘省长住院后加急报来的项目。不要只看文件日期，查清楚第一次进入省政府办公系统是什么时候，中间退回过几次，修改了什么。”
“我让顾明川负责。”
“下午先听你的汇报。”
周济民站起身：“我回去准备。”
从这天下午开始，路承远的时间便被一场接一场的专题汇报填满。
周济民第一个走进省长办公室，没有带分管部门，只带了一名省政府副秘书长和四本薄薄的材料。
“按照你的要求，成绩部分都删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先说最急的。”
“汛期、防范地方债务兑付风险，还有刘省长住院后积压的四十七项待决事项。”
“最难的呢？”
“有些地方已经把未来几年的收入提前安排出去了。”周济民翻开财政材料，“账面上的债务有数，政府担保也能查。最难统计的是会议纪要、回购承诺，以及地方在招商时答应由财政承担、却没有正式列入预算的支出。”
“省里知道多少？”
“各部门知道一部分。财政厅只承认进入预算和担保系统的，发改委掌握项目投资，国土资源厅掌握土地供应。地方报上来的汇总数，通常不会把三部分全部算进去。”
路承远翻到一张地方债务统计表：“这些数字，你信吗？”
周济民没有马上回答：“分开看，每个部门报的都是真的。合到一起，还能不能对得上，我不敢保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发改委统计项目总投资，财政厅统计政府需要承担的部分，国土资源厅统计预计出让收入。每个数字都有出处，可一块土地有没有被几个项目重复计算，单看其中一张报表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先别做汇总表。”路承远说道，“办公厅把各部门的原始统计口径列出来，数字不要改。我先看看它们到底是怎么对不上的。”
周济民看了他一眼：“以前新领导到任，通常先要一张总表。”
“总表最后还是要有，但不能拿一张看上去平衡的表替代问题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第二天上午，郑绍成汇报工业、交通和安全生产。
他没有隐瞒问题，开口便提到三座煤矿存在超能力生产，两条在建高速公路拖欠工程款，几家省属工业企业的银行贷款也将在下半年集中到期。
“矿山安全是眼前最急的。”郑绍成说，“已经安排停产整顿，但地方压力很大。煤炭产量下来，电厂和财政收入都会受影响。”
“安全标准达不到，产量再高也不能开工。”路承远说，“电厂缺口由经信部门另想办法，不能拿矿工的命补。”
郑绍成点头：“我也是这个意见。现在就怕下面一边报停产，一边偷偷生产。”
“把三座矿山名单送过来。省安监部门随机抽查，不提前通知地方。”
郭维平排在郑绍成之后。
他汇报了全省社会治安、重点案件、信访积案和近期群体性事件。材料很厚，数字也很详细，但大部分内容写的是案件已经如何处置、矛盾已经如何化解。
路承远翻到群体性事件部分：“这些都是处置结果？”
“是。公安厅和各市报上来的结案情况。”
“从发现苗头到现场处置，中间的报告记录在哪里？”
郭维平顿了一下：“具体过程主要掌握在公安厅和属地政府手里。省政府这边通常只收结果简报。”
“你作为分管副省长，也只看结果？”
“需要政法委协调或者监督的重大事项，公安厅会另作报告。省政府这边，通常是等基本处置结束后再收到简报。”郭维平解释道，“过去一直是这么运行的。”
路承远没有继续追问，只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行字。
政府承担善后责任，却只在事情处理以后看到结果。
“公安厅下次作专题汇报，你一起参加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几场汇报同样没有轻松多少。
罗景文最担心的是汛期。汉东几条主要河流已经进入主汛期，部分县区的堤防工程尚未完工，粮食收购资金也存在缺口。
方静云带来的问题最杂。县级医院欠款、乡镇教师工资、养老机构安全，每一项单独看都不算全省大事，任何一项出了问题，却都可能直接影响普通人的生活。
彭守义汇报出口增速下降和外资项目外迁。路承远熟悉这一领域，追问得最细，两个人围绕加工贸易转型和开发区优惠政策谈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最后进入省长办公室的是魏建国。
他将汉东近年来的城市建设分成三类：新区开发、旧城改造和老工业企业搬迁。前两类主要依靠土地出让和社会资本，最棘手的是第三类。
“不少老厂建在城区，设备落后，污染也重。”魏建国说，“地方想让企业搬到产业园，可职工安置、设备更新和新厂建设都需要钱。只靠企业自己，搬不动。”
“地方怎么解决？”
“通常先调整片区规划，按照未来商业开发价值测算资金平衡。有了预期收益，才能谈银行贷款和社会资本。”
路承远问：“土地还没有改变用途，能不能先按商业用地价格计算收益？”
“作为内部测算，一直有这种做法。”魏建国回答得很谨慎，“规划调整、土地收回和公开出让仍然要分别履行程序。”
“如果已经拿这份测算去融资呢？”
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那要看是谁融资、有没有政府担保，也要看土地权属是否清楚。如果土地还掌握在原企业手里，风险确实很大。”
“省里有没有统一掌握这类项目？”
“国土部门掌握土地，住建部门掌握规划，财政部门掌握显性担保。”魏建国摇了摇头，“放在一起的清单，目前没有。”
路承远在材料上画了一道线：“那就有必要做一张。”
三天时间，七名副省长全部完成了第一次专题汇报。
路承远没有调整任何人的分工，也没有当场批评哪个部门。他只是把汇报中反复出现的项目、资金和土地问题分别记下来，让顾明川列出需要继续核实的事项。
直到这时，他才提出去医院看望刘省长。
医院提前作了安排。医生告诉他，病人的精神尚可，但一次谈话最好不要超过半个小时。
路承远、周济民和顾明川一起走进病房。刘省长靠坐在床头，脸色有些苍白，见他们进来，先招了招手。
“各位副省长的汇报，都听完了？”
“主要领域听了一遍。”路承远在床边坐下。
“觉得汉东怎么样？”
路承远想了想：“每个部门都有一本明白账，但是省政府看的总账不对劲。”
刘省长愣了一下，随后笑了：“你算是看见门道了。”
他让顾明川打开病房柜子，从里面取出一个蓝色文件夹。
“这不是秘密材料，是我住院前让办公厅整理的一份工作底稿。里面都是各地报上来的重大项目，有京州的，有吕州的，也有林城的。我原本想让发改、财政、国土和住建把口径对一遍，材料还没送齐，人就先进了医院。”
顾明川接过文件夹，没有直接交给路承远，而是先在随身携带的交接记录上写明材料名称和移交时间。
路承远看了一眼，没有阻止。
“为什么一直没有形成意见？”他问。
“发改委说项目有必要，财政厅说没有直接列入省级预算，国土部门说土地还没正式出让，住建部门说规划只是初步方案。”刘省长缓缓说道，“每个部门单独拿出来，好像都没有错。”
“合到一起呢？”
“合到一起，就成了项目已经准备花钱，土地还没有收回来，地方却先把卖地收入算进了偿债方案。”
周济民坐在旁边，没有为自己解释。
“省委是什么意见？”路承远问。
“周书记要求稳妥处理，不能让历史问题影响正常发展。这个意见没有错。”刘省长说，“真正难的是，什么叫正常发展，什么又叫拿未来给现在兜底。”
“这份清单我接下来。”路承远说，“您没有办完的，不等于有问题；已经走完程序的，也不等于不需要重新核实。”
刘省长点点头：“我能交给你的也只有这些。剩下的，要你自己决定。”
半个小时很快过去。路承远没有继续打扰，只请刘省长安心治疗，等身体允许时再作进一步交接。
离开医院后，周济民与路承远坐进同一辆车。
车辆驶出医院大门，路承远才问：“这份清单，你以前看过吗？”
“看过其中大部分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统一意见？”
周济民看着车窗外，过了几秒才回答：“因为统一意见意味着要有人对完整结果负责。”
“所以各部门都只说自己负责的那一段。”
“是。”周济民说，“可要是让一个部门替所有环节负责，它也不敢签。”
“不需要谁替别人负责。”路承远说道，“先让他们把各自负责的部分说清楚。谁的意见，谁签字。”
周济民转过头：“你准备上常务会议？”
“先把议题准备好。”
数日后，汉东省人民代表大会会议依法补选路承远为汉东省省长。
选举结果宣布时，会场响起掌声。路承远起身向全体代表致意，随后走到发言席前。
“我接受全省人民的监督，也会对省政府作出的每一项决定负责。需要接续的工作继续推进，需要查清的风险依法核实。”
发言很短，没有重复履新时的表态。
从京州机场落地，到正式当选汉东省省长，只过去了几天。路承远桌前姓名牌上的“代”字被拿掉，压在省政府办公桌上的文件却一份也没有减少。
回到省政府后，他先签发了防汛检查和矿山安全生产督查文件。这是他正式担任省长后签出的第一批文件。
处理完日常公文，顾明川将下一次省政府常务会议的建议议题送了进来。路承远逐项看完，删去两项材料尚未成熟的内容，又拿起笔，在最后增加了一项《关于全省存量工业用地用途变更及项目偿债风险的情况汇报》。
顾明川站在桌前，看清新增的议题后提醒道：“路省长，这项工作涉及发改、财政、国土、住建和国资五个部门。”
“所以才要上常务会议。”
“要不要先确定一个牵头部门？”
路承远合上议题单：“让五个部门都来。”
他把签字笔放回桌上。
“谁负责哪一段，谁自己说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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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剧大火的祁同伟，都说是梁群峰梁璐打压祁同伟，导致祁厅长不得不像梁璐求婚，来获取梁家的支持。但是实际上小说中并不是，小说原文【有人说，这是梁璐故意整他。祁同伟不这样认为，他本来就是草根出身，老爸一辈子打牛屁股，没资源没背景，好去向当然没他份儿。】。注意看，祁同伟本身并没有觉得是梁群峰梁璐打压自己，而是自己没有政治资源，导致自己没有好去向。祁同伟转而主动追求梁璐，梁璐看出来祁厅目的不纯不想理睬，但是架不住祁厅软磨硬泡，才答应了祁厅的求婚（这种操作太吃建模，大家不要轻易尝试，顺便说说祁厅在原著中是美男子，而且是长期健身的有八块腹肌的美男子）。
而孤鹰岭中三枪的操作与大部分人印象不同的是，孤鹰岭中三枪是在和梁璐结婚之后才发生的，中三枪后梁群峰和高育良很满意，这才把祁同伟推上位的，实际上即使祁厅跟梁璐结婚，也只是调去当了缉毒警，并没有一飞冲天，是自己立了功才顺利上位的，并不存在祁厅中三枪依然留在司法所，才发现被梁群峰打压，转而向梁璐求婚。
然后还有一个点，在2010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，ZY要求省级政法委书记不再兼任公安厅（局）长，这是一个很明显的分界点。在2010年前，政法委对公安厅是直接领导，2010年后只能算监督。所以梁群峰和高育良能够在2010年前把祁厅从小缉毒警一步步抬到公安厅长，也能解释在文中和剧中祁厅基本是对高育良惟命是从的状态，周梅森老师写这本书的时候应该还是停留在2010年前的旧思维中。所以省政府在文中剧中基本没啥存在感，但是现实就是当电视剧播放的时候，已经是新时代了，所以看剧的时候就会有点格格不入。财权，人事权，汇报路线全是政府的工作，但是偏偏祁厅就没找过分管的副省汇报，一股脑的全给高育良汇报。这能上得去副省才怪，同理就是赵东来。但是赵大局长可以用李达康的霸道来解释，祁厅明显不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