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及至此，杜梅打直脊背，缓缓开口：“给了，一开始就给两百，后面闹了，又给了六百八十七块五毛。”
听到这话杜建林抬头看了杜梅一眼。
蒋慧心愣了一下，却没有像上一世一样冷下脸，反而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杜梅。
“你还会闹？”
“嗯，他们说我不能生，没证据。”杜梅缓缓道。
上辈子她回家时不敢说出这条消息，只说自己和周阳离婚。
第二天父亲找上周家理论，听到她不能生的消息后悻悻的回来，大姑来给她介绍对象时，父亲也是以低人一等的态度和大姑说话。
这辈子她要直面这个问题！
听到杜梅的话，蒋慧心没有冷嘲热讽，反而变得严肃。
“行，先在家里住下，等你爸处理这事儿。”
怎么处理？
杜梅不知道。
上辈子蒋慧心没说过这话，但她还是点点头，进了屋。
杜梅这么多年没回来，房间早被用来囤旧棉花。
“先将就着住一晚，明儿再收拾。”
蒋慧心语气平静。
杜梅看着蒋慧心，缓缓开口道，“谢谢蒋姨。”
如果不是上辈子嫁给徐青牛当人继母，杜梅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和蒋慧心的关系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恶劣。也是在当了继母后，杜梅才明白继母难为，知道自己的愚蠢在上一世到底做错了什么。
蒋慧心听的一愣。
这么多年，她第一次从杜梅口中听到“谢”字。
“行了，折腾半宿了，快睡吧。”
蒋慧心关上门和杜建林离开，杜梅打量房间。
房间里还有个老旧的衣柜，上面有碎了三分之一的镜面，杜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不说漂亮，但五官端正，长得不丑。只是看起来没啥文化，一股土气。
她十五岁读完初中就没读了。
那时家里负担重，加上她成绩不好，害怕老师一直用成绩说事儿，更害怕被人说她读书浪费钱，便直接辍学在家里帮忙做棉絮。
说得好听叫老实本分，实际是个自卑懦弱胆小且没有自我的人。
躺上床，杜梅关上灯，虽然好多年没回来住，这个房间很简陋，但是这一次她没有被赶走，这让她对家人转变了新的看法。
或许上一世，家里人并没有那么冷漠，而是因为她的疏远，才和他们走散。
还好，她重生了。
关上灯，隔壁传来隐隐的说话声，蒋慧心并没有像上一世一样和杜建林吵架。
床上，蒋慧心推了杜建林一把。
“老杜，你明儿去周家一趟。”
杜建林蹙眉思索：“去一趟说啥。”
“该说啥说啥！你闺女平白无故给人赶回来，还被人扣了屎盆子，你不说点儿啥，别人还以为你闺女好欺负！”
杜建林沉思片刻：“那是得去一趟把这事儿说个清楚。”
蒋慧心听到这话后没搭腔。
过了一会儿，杜建林又道：“我以为，把她接回来，你要跟我闹一场。”
“闹什么闹？那是你闺女，我跟你闹，那是不想跟你过日子了？”
“那你之前你还对杜梅冷着脸。”
蒋慧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侧身，在微弱的光线下看着杜建林，“我不是不喜欢她，是继母难当。一开始，我是想把她当亲闺女疼，可结婚第一天，她说什么？”
那天她和杜建林结婚，有人对杜梅说：“杜梅，以后她就是你妈，叫一声。”
没想到杜梅当着所有人的面说：“我有妈妈，她不是我妈妈。”
说完推开她哭着跑回房了。
那会儿杜梅也快十岁了，这样的话让蒋慧心意识到，杜梅跟她不是一条心。
“后来她一看我就红眼，动不动跑邻居家哭，搞得像是我欺负她似的，那段时间有邻居问我是不是虐待她了？可我做什么了？缺她吃了还是少她穿了？生了耀祖后，她在作文里写，写我只喜欢弟弟不喜欢她，家长会上让老师念了出来！对，我就是偏心我儿子！那咋了，我儿子还小，就是需要我照顾！”
说着，激动的蒋慧心也没把住嗓门儿。
房间隔音效果差，杜梅听得一清二楚。
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自己上辈子做的那些糊涂事儿。
她自卑，懦弱，母亲走后她很久都没走出来。
蒋慧心嗓门儿大，凶巴巴的，不像温柔的母亲，加上班上同学讲了继母虐待的事，她先入为主觉得蒋慧心不是好人，要欺负自己，有了弟弟后更是觉得自己没有了位置。
在幻想中把自己放在最可怜的位置，仿佛这样就能博取所有人的同情，却不知道自己的防备恐惧同时也给蒋慧心带来了伤害。
直至她嫁给徐青牛。
那会儿徐娇娇和徐志雄也是十来岁的年纪。
而且徐青牛的前妻还活着，徐娇娇和徐志雄对自己总是不亲近。
只要她碰了徐娇娇的东西，哪怕是打扫卫生收拾时候不小心挪了个位置，徐娇娇也会大吵大闹。
徐志雄作为唯一的儿子，自然是爷爷奶奶被宠大的，稍有不满意就闹脾气，她只能卑微的哄着。
这是她的报应。
杜建林抱着蒋慧心哄了几句。
“知道你委屈，不过……你今天对杜梅不一样了……”
蒋慧心沉默片刻，“不是我不一样，是她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变了？”杜建林也觉得，但他说不上来。
“人站直了，眼神变了，话也说通透了。”
蒋慧心比杜建林这个亲生父亲的更了解他的这个女儿。
她太清楚从前的杜梅是什么样的。
从不把话说清楚，偏偏又做出一副隐忍委屈的样子，卑微，懦弱，让人一看就来气。
有时候她更希望杜梅能硬着性子大吵大闹，告诉她，她要什么或不要什么，能说的清的关系才能走得近。
而今天杜梅把和周阳离婚这事儿回来就说清了。
那就是周家往杜梅身上扣了个不能生的屎盆子，她闹了，但还是离了。
在蒋慧心眼里，人不是不争不抢受尽委屈别人就会理解，自己想要什么那得大声说出来争。
争了但没争过，那家里人该撑腰的时候就到了。
可不争不抢，一个劲儿委屈自己，打碎了牙也往肚子里咽，哪怕是家人，那又能说什么，夸她能忍？
思及至此，蒋慧心再次提醒，“你明天去周家，杜梅还年轻，真扣了这不能生的屎盆子，她下半辈子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杜建林闭上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