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系办公室，许建成拨通电话，前面的事情谈得还算顺利。几项介绍合在一起，原来挤得满满当当的行程便腾出了半天，侯亮平拿过联络表，正在上面圈时间，却见许建成皱了皱眉。
“那原先说的这一家呢？”
他听了一阵，伸手捂住话筒。
“想换一家。说老人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，另外那家的材料比较齐，也方便安排。”
侯亮平把笔搁下。
“材料都齐了，让他们寄过来不就行了？咱们还跑这一趟干什么？”
许建成听着有些刺耳。
为了这半天，他刚才在电话里说了不少好话，对方才答应重新协调。侯亮平倒好，笔还没有落下，先问这一趟有什么必要，仿佛是自己挑了些没用的事情，要带着大家出去应付差事。
“你跟我说有什么用？又不是我要换。”
他把话筒往前递了递。
“来，你跟他说。”
侯亮平没有接，抬头看着他。
“我说的是这个安排，又没说你。”
“那你也等我问完啊。”
话筒里传来一声询问，许建成顾不上再争，松开手，语气随即缓下来。
“在，在，我们正商量呢。”
祁同伟将两份调解记录抽出来，放在许建成手边。
他也不愿意换。好不容易把名额争回来，又熬了几个晚上准备提纲，真到出去调查的时候，自己想看的事情却还是由别人决定。说这一户已经解决了，他们就得换；说另一户材料齐，他们就去看齐全的材料，那所谓调查，岂不是照着人家准备好的路走一遍？
这口气让他不舒服，却还不能凭着这点不舒服，就认定对方有意遮掩。县里要安排车辆，要协调接待，也可能确实觉得这件事不值得再跑。情况都没听明白，先把人家的意思往坏处想，后面便很难再谈。
“建成，你问问，原来这一家不好安排，究竟难在哪里。”
许建成看了他一眼，重新拿稳话筒。
这次听得久些。他一边应着，一边在联络表上写了几个字，末了才又捂住话筒。
“说是离县城有些远，来回在路上就得花不少时间。接待的人手又有限，还得照顾其他几组，怕这一趟过去，那边就顾不上了。”
侯亮平低头看了看刚圈出的半天，没有立即说话。
祁同伟将表拉近些。
“你问问，其他几组还按原来的安排，我们少去几个人，不用另外组织座谈，就是到老人家里坐坐，把提纲上那几件事问清楚。这样能不能安排？”
“高老师同意？”
“得问他。你先问这办法能不能安排，能的话，咱们一起去跟老师说。”
许建成这才继续往下谈。对方没有马上答应，也没有再坚持换户，只让他们先定好人数和时间，县里再联系老人。
电话放下，许建成往椅背上靠了靠，揉着耳朵，半晌没说话。
“刚才是我着急了。”侯亮平道，“我不是冲你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冲我。”
许建成将联络表推到桌中间。
“可你也得等我把话说完吧？我刚跟人家商量好，腾出半天来，你就来一句，还去干什么。电话还通着呢，你让我怎么往下说？”
侯亮平抿了抿嘴，没有再辩。祁同伟拿起表，却也没有急着催许建成去找老师。
这个位置并不好坐。县里答应了，是大家的办法好；县里不答应，最先被看着的却是打电话的人。许建成当然有借联络安排别人、让别人觉得离不开他的心思，可如今既然还要用他的这份本事，就不能只看见他占便宜，轮到费口舌时，又觉得那是他应该做的。
“等会儿你先跟高老师讲困难。”祁同伟道，“这一户为什么还想去，我来说。哪些答应了，哪些只是能商量，都讲清楚，免得最后又让你来回解释。”
许建成抬起头，脸色缓了些。
“行，到时候一起说。别回头哪儿没安排好，又都来问我。”
高育良看完联络表，先问了路程，又问另外几组的安排，才将笔放下。
“这一家不用大家都去。小何对两次调解的材料比较熟，让他去问。同伟、亮平，你们两个也去，我跟着听听。其余几个人还是按原来的分工，别的走访也不能耽误。”
许建成应了一声，仍站在桌前。
“老师，两边要是临时撞了时间，我怕顾不过来。”
“这边要是临时有变动，你来找我，咱们再跟县里商量。其他几组还得你联系，别顾了这一头，耽误了那一头。另外，去之前让他们先问问老人愿不愿意见我们，把时间说好，不能咱们人都到了，他还蒙在鼓里。”
祁同伟听着，心里总算松快了些。高育良不只是答应同行，也肯出面协调。这一趟能不能成，终于不用全压在几个学生身上了。
高育良肯亲自去，这件事就好办得多了。他们几个学生在电话旁商量半天，说话还得留着分寸，生怕对方觉得是在给接待添麻烦；老师一开口，同样的要求，便成了带队教师想了解的情况。祁同伟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。提纲是他们写的，问题也是他们发现的，可要见到想见的人，仍得有人替他们说句话。
但他并不准备因此灰心。眼下没有这份分量，就先让有分量的人愿意听他说，愿意把事情交给他。总不能一面怨自己什么都作不了主，一面又将能够借上的力气推开。
出了办公室，许建成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小何这回可是得意了，高老师专门点他的名。”
侯亮平笑道：“他材料看得细，原来留在学校才可惜。”
许建成脸上的笑意收了些，没再接话。
傍晚，老人愿意见面的消息传回来，时间也定了。
小何听完，先笑了起来，随后又问：“老师真跟我们一起？”
“去，老师已经答应了。”
“那我今晚再把材料看一遍，可别到了跟前，老师一问，我什么都说不上来。”
他将两份记录摊开，刚翻了一页，又把本子合上。
祁同伟看着他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怕问不好。纸上看着明白，真坐到人家面前，万一问得人家不高兴……”
“你就从材料里没看明白的地方问。”祁同伟拉过椅子，在他旁边坐下，“两次调解以后，粮食到底给没给，给了多少，够老人吃多久。先听他把日子怎么过的说清楚，别上来就问两个儿子谁对谁错，那样他反倒不好开口。”
小何想了想，翻开本子，在空白处记了几笔，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上。
“那要是两个儿子都在旁边，他会不会有些话不肯说？是不是先问问老人，愿不愿意单独跟我们聊？”
祁同伟低头看了看他记下的话，心里也有些高兴。小何已经不只想着把材料记熟，开始琢磨坐到老人面前，该怎么让人家愿意开口了。
“你想得对。到时候你先跟老人聊，别怕问不好，我和高老师都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