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在十八楼打开。
走廊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，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江蛰放下那个破损的帆布包，按下1802的门铃。
门内传来拖鞋的脚步声。
防盗门推开，陈耀祖那张冒着油光的胖脸挤满笑容。
他张开双臂，一把抱住江蛰。
“小蛰！可算到了，哥在家里盼你一天了！”
江蛰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男士香水味。
这股香味底下，还死死压着地下车库那股熟悉的劣质烟草味。
江蛰胃里一阵翻腾。
他僵硬地抬起手，在陈耀祖宽阔的后背上拍了两下。
“快进来，你嫂子饭都做好了，就等你上桌。”
陈耀祖一把扯过江蛰的帆布包，拉着他往屋里走。
大平层的客厅宽敞明亮。
头顶的水晶吊灯晃得江蛰眼睛发酸。
脚下的名贵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，照出他那双鞋底磨平的旧运动鞋。
厨房门推开，走出一个穿真丝家居服的女人。
林清婉。
长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在脑后。
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清蒸白鱼。
“这是你嫂子，京海大学的经济学副教授。”陈耀祖大声介绍。
“嫂子好。”江蛰喊了一声。
林清婉点点头，把瓷盘放在餐桌上。
她拉开鞋柜，拿出一双崭新的灰褐色拖鞋放在地上。
“洗个手准备吃饭吧。”
声音平淡，没有起伏。
她的目光在江蛰裤腿上的泥点子停留了一秒。
很快挪开，转身去厨房拿碗筷。
江蛰脱下运动鞋，换上拖鞋。
拖鞋小了一码，脚后跟踩在边缘。
他拎起帆布包往客卧走。
包底断裂的铁环刮在玄关的实木墙板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。
林清婉正拿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往后退了半步，拉开距离。
江蛰赶紧把包死死抱在怀里：“对不住嫂子，包太破了。”
“没事，先放沙发上吧。”
林清婉把陶瓷碗放在桌上。
语气里透着一股高知阶层对底层亲戚本能的防备与疏离。
餐桌很大。
中间摆着一只红彤彤的澳洲大龙虾。
陈耀祖开了一瓶飞天茅台，给江蛰倒了满满一玻璃杯。
“喝！到哥这里就跟回自己家一样，别拘束。”
江蛰双手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大口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到胃里。
他猛地咳嗽起来，整张脸憋得通红，眼泪都呛出来了。
陈耀祖拍着大腿大笑，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。
“还是个雏儿！酒量得练。”
陈耀祖夹了一块龙虾肉塞进嘴里，用力咀嚼。
“你老爹跳楼的事看开点，欠的债哥帮你一起想办法。以后跟着哥混，包你吃香喝辣。”
江蛰低着头。
他死死攥着酒杯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，几乎要撑破皮肤。
他扯着嘴角挤出一个感激的笑：“全靠表哥收留我这个废人。”
酒过三巡。
陈耀祖扯开衬衣的两颗扣子，把话题绕到了正事上。
“小蛰，明天带上身份证，直接去我公司报到。”
“我手里有个供应链整合的大项目，正缺个信得过的自己人来当项目负责人。”
陈耀祖豪气地一挥手，带倒了一个空酒瓶。
“起步一个月给你开一万底薪，外加年底分红！”
林清婉的筷子磕在瓷碗边缘。
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。
“他刚高中毕业，没进过社会。”
林清婉看向陈耀祖，眉头拧紧：“那个供应链项目账面上有上千万的资金缺口，你让他去当法人？”
陈耀祖脸色一沉，酒杯重重砸在桌面上。
“妇道人家懂什么生意场上的事？”
“我亲表弟我不信，我去信外人？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！”
江蛰猛地站起来。
动作太大，膝盖重重撞在桌腿上。
碗里的鱼汤晃出来，洒在雪白的桌布上，晕开一大片油渍。
他根本顾不上擦。
端着酒杯的双手剧烈发抖，酒水洒在手背上。
“一万块？表哥，你……你让我干什么都行！”
他装出激动到语无伦次的样子。
江蛰仰起头，把剩下的大半杯白酒一口灌进喉咙。
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法人是啥我不管，只要能赚钱还债，我给你卖命！”
陈耀祖非常满意这个反应。
他站起身，越过半个餐桌拍了拍江蛰的肩膀。
“好小子！有骨气。明天签个字就行，剩下的哥替你摆平。”
林清婉没再说话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脸色冷了下来，不再看这对称兄道弟的表兄弟。
晚上十一点半。
客厅墙上的落地钟滴答作响。
陈耀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。
他一把抓起手机，看了一眼屏幕，立刻从沙发上弹起身。
“公司一号仓库的水管爆了，我得赶紧过去看一眼。”
林清婉坐在单人沙发上看英文文献。
“去吧，开车慢点。”她翻了一页书。
陈耀祖抓起车钥匙。
在玄关换鞋时，又拿起鞋柜上的古龙水在脖颈处喷了两下。
大门砰的一声关上。
防盗门的锁舌弹出，发出金属摩擦的咔哒声。
大平层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客卧里。
江蛰坐在柔软的席梦思床垫上。
房间里没开大灯。
只有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他半张脸。
手机连着墙上的充电线。
右上角的电量数字跳到了百分之四十。
他拔下数据线。
点开相册里那段五分钟的车震视频。
碎裂的手机屏幕上，正好定格在陈耀祖那张布满虚汗的胖脸。
江蛰插上廉价的有线耳机。
陈耀祖和白露的声音在耳朵里来回播放。
“一千万烂账……净身出户……那个木头美人……”
江蛰拔掉耳机线。
把手机音量按键按到底，调到最大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门边。
手握住黄铜门把手。
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。
拧开门。
走廊没开灯，黑漆漆一片。
只有走廊尽头的主卧门缝里，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带。
江蛰脱了拖鞋。
光着脚踩在实木地板上。
一步，两步。
停在主卧门外。
门里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。
江蛰抬起右手，屈起食指。
在门板上重重敲了两下。
沉闷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大平层里格外突兀。
里面翻纸的声音停了。
“耀祖？钥匙又忘带了？”林清婉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。
江蛰没接话。
他手掌贴在门板上，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。
主卧空间极大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清冷的薰衣草香薰味。
林清婉穿着吊带真丝睡裙，正坐在红木梳妆台前。
手里拿着一瓶半透明的精华液。
听到脚步声不对，她猛地回头。
看清站在门口的是江蛰后，她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。
“江蛰？现在已经过十二点了。”
她把精华液重重放在桌上。
玻璃瓶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退出去，有什么事明天再说。”
她的语气带上了大学教授训斥学生时的严厉。
眼神里的防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江蛰没退。
他反手关上主卧的门。
往前走了三步，直接逼到梳妆台前。
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到半米。
林清婉立刻站起身。
梳妆椅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你要干什么！”她伸手去抓桌上的手机准备报警。
江蛰越过她的肩膀。
把那个屏幕满是蜘蛛网划痕的旧手机，正面朝上拍在梳妆台的玻璃台面上。
手指按下中间的播放键。
然后往后退了一步。
安静的卧室里。
突然爆发出宝马车避震器剧烈摇晃的嘎吱声。
紧接着是女人甜腻露骨的喘息。
“老陈，你压到我头发了……”
林清婉正要拨号的手僵在半空。
指尖离屏幕只有一厘米。
声音卡在嗓子眼里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画面里。
陈耀祖那张油腻的脸在打火机的微光下无比清晰。
他吸了一口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。
“林清婉那个木头美人……碰一下都不让，我早受够她了。”
林清婉的身体剧烈晃了一下。
她的手下意识去扶梳妆台的边缘。
手腕碰倒了那瓶打开的精华液。
玻璃瓶滚落砸在地板上，碎成几块。
粘稠的透明液体溅在她的光脚背上。
她完全没感觉。
死死盯着台面上的手机屏幕。
视频进度条还在一点点往前走。
“一千万烂账……逼她净身出户……让乡下表弟当替死鬼……”
男人的算计在这间充满高级香薰味的卧室里来回冲撞。
林清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。
胸口剧烈起伏。
原本白皙的脸颊褪得干干净净。
嘴唇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。
她的手指紧紧扣着实木桌沿。
指甲深深抠进木头的纹理里，发白变形。
牙齿咬住下唇，渗出一丝血丝。
视频播放结束。
屏幕彻底暗了下去。
主卧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落地窗外的夜风偶尔刮过玻璃的呼啸声。
江蛰弯下腰。
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头顶的顶灯。
阴影正好罩住林清婉剧烈颤抖的肩膀。
他剥去了饭桌上那层唯唯诺诺的乡下人伪装。
背脊挺得笔直。
他凑近林清婉的耳边。
“嫂子，合作吧。”
江蛰的声音压积极低，带着不容拒绝的冷硬。
他伸出食指，在那块碎裂的玻璃瓶旁边敲了一下。
“他的公司和财产，我帮你全抢过来。”
“事成之后，分我一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