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厉峥，温荼予已经收了陆家彩礼，既然你要娶她，得先赔偿。”
陆铁柱站在窝棚门口，把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厉峥没动。
他肩上的野兔往地上一甩，腾出两只手来，慢慢活动了一下指节。骨头嘎吱嘎吱响，在黄昏的风里格外清脆。
“彩礼是谁收的？”
厉峥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陆铁柱愣了一下。
“当然是温家收的！”矮胖的堂兄弟在后头接话，扁担往地上杵了一下，“两匹布六十斤粮一只母鸡，这账你厉峥不认？”
“温家收的东西，找温家要。”厉峥的独眼扫过去，落在矮胖那人脸上，“你堵我的路干什么？”
矮胖那人被他看得后退了半步，扁担差点没握住。
陆铁柱往前迈了一步，虎口上那道疤被他攥拳的动作绷得发白。
“温荼予是陆家定下的人。你要带走她，就得把东西补上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要带走她了？”厉峥偏了偏头，那只独眼里没什么情绪，就像在看一只挡路的野狗，“她自己要跟我走，用腿。”
陆铁柱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
窝棚里，温荼予扶着墙站起来，往门口走了两步。
厉峥察觉到她的动静，右手往后一拦，掌心正好挡在她胸口前头。
“站那儿别动。”
温荼予脚步一顿，低头看了眼他那只粗糙的手掌。没往前挤，但也没退回去。
她从厉峥的肩膀旁边探出半个脑袋，看着陆铁柱。
“陆铁柱，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陆铁柱的视线从厉峥身上挪过来，带着火气。
“你少跟我耍嘴皮子！”
“你回答就行。”温荼予嗓子还是哑的，可语速稳稳的，“陆家送彩礼那天，你跟你妈是不是就知道温家会把东西吃用掉？”
陆铁柱嘴一张，没出声。
温荼予接着说：“六十斤粮食，你妈一袋一袋搬进温家堂屋的时候，李桂芳当场就拆了一袋。你妈看见了吧？”
陆铁柱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那又怎么了？彩礼进了门就是给温家的，吃不吃是他们的事！”
“对。”温荼予点头，“彩礼给了温家，温家爱怎么用怎么用。可你妈既然看见了，还不拦着，说明你们陆家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退不退得回来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声音放轻了些。
“你们在乎的就是人。东西吃了用了，温家退不起，我就只能嫁。对不对？”
矮胖堂兄弟的扁担往地上杵了两下，嗓门粗：“嫁了有什么不好？我铁柱哥有膀子力气，又不缺饭吃！”
“是啊，力气是不缺。”温荼予的目光落在陆铁柱虎口上那道疤上，“王家那姑娘就是领教过了，所以跑了。”
陆铁柱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你他妈再提这事！”他一步蹿上来，伸手就往窝棚里抓。
厉峥的身子横过去，整个人堵在门口。窝棚的门框窄，刚好容一个人的肩膀。陆铁柱的手还没碰到温荼予的衣角，胸口先撞上了厉峥的小臂。
那条小臂像根横栏一样架在门框上，纹丝不动。
陆铁柱往前挤，挤不进去。
瘦高的堂兄弟从侧面绕过来，手摸上了腰间的柴刀。
厉峥头都没回，左脚往后一蹬，墙角那块碎砖飞出去，正砸在瘦高那人脚面上。
“啊！”瘦高那人吃痛弯腰，柴刀还没抽出来，人先跪了一条腿。
矮胖的堂兄弟举着扁担往上冲，厉峥右手从门框上撤下来，一把攥住扁担的前端，往回一拽。
矮胖那人整个身子被带得往前栽，扁担脱了手。厉峥顺势把扁担横在门口，两端抵着门框，把窝棚的出口封得严严实实。
三个动作，前后不过几息。
陆铁柱被扁担隔在外头，胸口被横木抵着，进不来。他攥着扁担想往下按，厉峥一只手压住扁担的中段，手背上青筋鼓起来。
两个人隔着一根扁担对峙。
“松手！”陆铁柱龇着牙喊。
厉峥没松。
他另一只手从腰后摸出那截短木，就是下午在温家院门口砸陆铁柱手腕的那截。短木在他掌心里翻了个个儿，尖头朝下，轻轻点在扁担上。
“陆铁柱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压得很沉，“你在温家院子里拖过她一次。”
陆铁柱的手劲松了一分。
“今天又堵路。”
陆铁柱的眼珠子往旁边转了转。
厉峥把短木从扁担上收起来，插回腰后。
“第三次碰她，我报公社。”
“你报公社？”陆铁柱嗤了一声，可声音没刚才那么硬了，“就凭你一个孤煞？”
“就凭你虎口上那道疤。”温荼予从厉峥身后开口，“王家退亲的事，张婶知道，刘泼皮也知道，今天院子里十几个人都听见了。你再闹一次，公社的人来了查旧账，你觉得谁先倒霉？”
陆铁柱脸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他瞪着温荼予，嘴唇抖了好几下，最后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行。你温荼予有种。”
他松开扁担，后退了两步，拿手往窝棚门口指了指。
“厉峥，你想娶她，成。可你们在这村里住一天，就得过陆家这一关。”
“过不过得了，不劳你操心。”厉峥把扁担从门框上取下来，扔在地上。
陆铁柱转身走了。瘦高的堂兄弟一瘸一拐跟在后头，矮胖的低头去捡扁担，捡起来的时候瞟了厉峥一眼，缩着脖子跑了。
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。
温荼予靠在门框上，把攥着衣角的手松开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厉峥站在窝棚外头没动，独眼盯着陆家人走远的方向，像在确认猎物是真的跑了。
过了好一阵，他转过身。
“你腿还能走？”
“能。”温荼予从门框上撑起身子，“厉峥，明天登记的事不能拖了。陆家今天没占着便宜，回去一定会找温大河。”
厉峥嗯了一声，弯腰把地上的野兔捡起来。
“登记得先去找高满仓开介绍信。”温荼予说到这儿，声音顿了顿。
她刚才被陆铁柱堵在窝棚里的时候，余光扫到土路另一头有个影子往村里走。那个身形她认得，中山装洗得发白，手里捏着一串木珠。
温大河。
他没来拦陆铁柱，也没来帮温家要人。他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，就转身走了。
往村里走。
村里，高满仓家。
“厉峥。”温荼予压低声音，“温大河刚才在土路那头。”
厉峥的脚步停了。
“他没过来。他看了一会儿就回村了。”
厉峥沉默了两息，拎着野兔的手攥紧了。
温荼予吸了口气。
“他如果去找高满仓，明天我们拿不到介绍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