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彩礼，彩礼进了温家的门就是温家的！”
李桂芳的嗓门震得院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。
温荼予没跟她抢，也没往堂屋门口凑。
她转头看向缩在板凳上没敢吱声的张婶。
“张婶，您是媒人，陆家下聘那天您在场。”
张婶屁股往后挪了挪，眼神飘忽，不敢跟她对视。
“我问您一句话，您照实说就行。”温荼予嗓音不高，院子里的人却都竖起了耳朵，“陆家送来的东西，一共有几样？”
张婶嘴唇动了动，拿眼去瞟李桂芳。
李桂芳冲她使劲摆手。
“张婶。”温荼予又喊了一声，“这院里几十号人看着呢，您说句实话，不丢人。”
张婶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像蚊子哼。“两匹粗布，六十斤粮食，还有一只下蛋的母鸡。”
院子里嗡地响起来。
温荼予点了点头，抬手往堂屋门口一指。“张婶，您看看，那门后头还剩多少布？”
张婶探头往堂屋里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“半匹都不到了吧。”温荼予替她说了，“粮食呢，六十斤进的门，现在剩多少。我刚才看了一眼，连二十斤都没有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陆母。
“母鸡呢？”
没人接话。
院子角落里，刘泼皮嘿嘿笑了一声。“那只母鸡上个月就没了，温荼安炖了，我还闻着香味了呢。”
陆母的脸一阵青一阵白。
李桂芳扑上来，指头差点杵到温荼予鼻尖。“温荼予！你一个当女儿的，查起自己亲妈的账来了？我养你二十年，吃你几口粮食怎么了？用你一匹布怎么了？”
“养我二十年？”
温荼予慢慢把袖子撸上去。
手腕上青一块紫一块，有新伤，也有旧痕。新的还泛着红，旧的已经发黄，一层叠着一层。
院子里的声音一下子小了。
温荼予又伸手把领口往下扯了扯，后颈露出一道结了痂的口子，皮肉翻卷，看得人牙根发酸。
“这是昨天晚上的。”她指了指后颈，“李桂芳拽着我头发往灶台上撞，撞了三下。”
她又指了指手腕。“这是前天的。我说想再想想，她拿擀面杖打的。”
院子里没人说话了。
赵婶站在人堆后头，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
李桂芳脸涨得通红，声音却虚了下去。“你胡说！哪个当妈的不教训女儿？你不听话，我打两下怎么了？”
“打两下？”温荼予把袖子放下来，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，“张婶，您做了二十年媒，见过哪家把女儿打成这样再送去出嫁的？”
张婶把脸别过去，不敢接话。
温大河拨了一下木珠，咳了一声。
“荼予，家里头的事，关起门说就行了，拿出来让外人看，不像话。”
“大河叔，这院里全是温家的人，不算外人吧？”温荼予看着他，“您刚才也说了，我是温家的女儿，那温家养女儿养成这样，族里头不该过问一声？”
温大河眼皮跳了跳，手里的木珠转得更慢了。
他没接这个话头。
陆母可没那个耐心。
她一把推开板凳，叉着腰冲到温德贵面前。“温德贵！你们温家吃了我们陆家的布，吃了我们陆家的粮，连鸡都宰了，现在又说不嫁了？你当我们陆家是傻子？”
温德贵蹲在墙根底下，烟杆攥得发白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
陆母往地上啐了一口。“今天你们要么把东西全退了，两匹布、六十斤粮、一只母鸡，一样不能少！要么温荼予跟我儿子走！”
她一转身，手往院门口一指。“退不出来也行，那温荼安跟我闺女的亲事，也别想了！”
这句话扎进了堂屋。
屋里“咣”的一声响，门被人从里头踹开了。
温荼安冲出来，眼睛直直瞪着温荼予。
“温荼予！你是不是存心害我？”
温荼予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弟弟比她高出一个头，瘦，但手长脚长。从堂屋冲出来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，却不耽误他把指头点过来。
“陆家要是退了亲，我媳妇就没了！你自己不想嫁，你管我去死啊？”
温荼予没动，也没躲那根指头。
“你的媳妇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温荼安愣了一下，随即脖子一梗。“你是我姐！你不嫁过去，陆家就不把闺女嫁给我，你说跟你有没有关系？”
“我是你姐。”温荼予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很轻，“所以我就该替你去挨打？”
她伸出手腕，那些青紫的伤痕在日头底下清清楚楚。
温荼安的目光在那些伤上停了不到一息，就移开了。
“那是你跟妈的事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他嗓门又拔高了。“我就问你一句话，你到底嫁不嫁？你今天要是不嫁，你就是故意毁我的亲事！”
院里的族人交头接耳起来。有人看温荼予的眼神添了几分同情，但没人站出来说一个字。
温荼予收回手，把袖子慢慢放下来。
“温荼安，你今年二十一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，刚好够院子里每个人听清楚。
“二十一了，还要你姐拿命去给你换媳妇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不嫌丢人，我替你嫌。”
温荼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没蹦出话来。
李桂芳从旁边冲过来，一把拽住温荼予的胳膊往回拖。“你闭嘴！你弟弟是温家的根，你一个赔钱货，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，有什么资格说你弟弟？”
温荼予被拽得一个趔趄。
后脑勺的伤口又开始疼，嗡嗡地响。
她稳住脚，没有挣，只低头看了一眼李桂芳掐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。
指甲掐进肉里，又是一道新伤。
“李桂芳。”她没再叫妈，“你再不松手，我现在就去公社。”
李桂芳的手一僵。
“我把这些伤给公社的人看看，让他们评评理。”温荼予抬起眼，“看看是嫁女儿，还是卖女儿。”
李桂芳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。
院里静得能听见墙根底下蛐蛐叫。
温大河站在上首，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。他拨了一下木珠，目光从温荼予脸上扫过，又落到陆母身上。
陆母正拍着大腿骂温德贵窝囊废。
温德贵把头埋在膝盖里，烟都灭了也没发现。
温荼安捏着拳头杵在原地，眼珠子转了几圈，忽然一把扯住温德贵的衣领。
“爹！你倒是说句话啊！她不嫁，我怎么办？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儿子打光棍？”
温德贵被他扯得歪了身子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终于挤出一句话。
“荼予，你就不能替你弟弟想想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