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你自己不认这个女儿，为了保住温荼安的亲事，把我赶出温家。”
温德贵没说话。
他蹲在墙根底下，烟杆搁在脚边，两只手搓着膝盖上的泥点子，搓了一遍又一遍。
院子里的人都在等他开口。
李桂芳先撑不住了。
“不认就不认！”她嗓子一扯，声音尖得刺耳，“温家养了你二十年，你翅膀硬了，要飞就飞！从今天起，温家没你这种不孝女！”
她拿手指点着温荼予的鼻尖，唾沫星子溅了半张脸。
“你爱嫁谁嫁谁，死在外头也别回来求我！”
温荼予没擦脸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温德贵。
“爹，你也是这个意思？”
温德贵的手停在膝盖上，指甲缝里嵌着黄泥。
他没抬头，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。
“嗯。”
院子里的议论声嗡地散开了。
赵婶叹了口气，拉着旁边的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张婶把脸别到一边，手里的瓜子壳攥得粉碎。
温荼予站在原地，盯着温德贵头顶那片花白的头发看了两息。
胸口堵了一下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不疼。
原主的记忆里，这个男人从来就没替女儿挡过任何事。
她吸了口气，把那股气压回去。
“行。”
她开口，嗓子哑得厉害，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。
“李桂芳，你再说一遍。”
李桂芳一愣。
“说什么？”
“你刚才那句话。”温荼予抬起眼，扫了一圈院里还没走的人，“当着张婶、赵婶、刘叔、高队长的面，再说一遍。”
李桂芳嗤笑了一声。
“说就说！温家从今天起没你这个女儿！你的死活跟温家没有半点关系！”
温荼予转头看向温德贵。
“爹，你呢？你也说一遍。”
温德贵缩了缩脖子，声音闷在胸腔里。
“你妈说的就是我说的。”
“那我把话接清楚。”温荼予往前走了一步，这话不响，可院里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“从今天起，我温荼予的婚事、劳力、挣的每一分钱，都跟温家没有关系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反过来也一样。温家往后不能拿父母的名头替我做主，不能替我应承任何亲事，不能拿我的东西补温家的窟窿。”
李桂芳撇了撇嘴。
“谁稀罕你那点破烂！”
温荼予没理她，转头看向高满仓。
高满仓站在人堆边缘，一只脚往外迈了半步，被温荼予这一眼钉住了。
“高队长，您是生产队长，今天这些话您都听见了。”
高满仓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
他拿眼去瞟温大河。
温大河坐在椅子上，木珠在指尖慢慢转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高队长，”温荼予又喊了一声，“我不让您写字画押，您就回一个字。今天温德贵和李桂芳说的话，您听见了没有？”
高满仓咽了口唾沫，眼睛在温大河和温荼予之间转了两个来回。
“听、听见了。”
温荼予转头看向张婶。
“张婶呢？”
张婶捏着瓜子壳的手一紧，嘴角抖了抖，点了下头。
“赵婶？”
赵婶叹了口气，低声应了一句。
“听见了。”
温荼予收回眼，看向温大河。
“大河叔，您看，族里的人都在，该听的也都听见了。我不用纸，不用章，就借大伙儿一双耳朵。”
温大河拨了一下木珠，没接话。
他不需要接。
事情走到这一步，温荼予自己跳出了温家的口袋，往后温家要用什么名义拿捏她，都少了一层遮挡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，又抿平了。
“行了。”他站起来，掸了掸衣角，“家事了结了，大伙儿都散了吧。”
李桂芳转身往堂屋走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，冲进里屋翻了一通。
咣的一声，两件打补丁的旧衣裳从门里飞出来，砸在温荼予脚边，扬了一层灰。
“你的破衣裳，拿走！别说我扣着你的东西！”
温荼予弯腰捡起来，抖了抖灰。
一件夹袄，棉花薄得能透光。一件单褂，领口磨破了，用粗线歪歪扭扭缝了几针。
她把衣裳叠好，往胳膊上一搭。
“我那半袋野菜干呢？”
李桂芳身子一僵，半晌没出声。
温荼予看了她一眼。
“入秋那阵子我上山采了三天，晒了五天，磨破两双鞋底攒下来的。那半袋子在灶台下头放着。”
李桂芳一把叉住腰，嗓门又拔起来了。
“什么野菜干？灶台底下就那点子东西，早掺进粥里煮了！你非要算这种账？”
“煮了就煮了。”温荼予把衣裳卷进怀里，没再多说。
她转身往院门外走。
走了两步，后脑勺的伤口一阵一阵地跳，膝盖撞门槛那下也开始疼了，腿弯里发软。
她咬着牙根，一步一步往前走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身后李桂芳还在骂，骂她白眼狼，骂她没良心，骂她以后讨饭也别回来哭。
温荼安趴在堂屋窗户后头，扒着窗棂往外看，嘴角撇了一下，缩回了脑袋。
温德贵从头到尾没站起来。
院门口围着的人让开一条道。
温荼予走出去的时候，脚底踩着一摊兔血。
是厉峥刚才甩野兔时溅出来的，已经干了一半，颜色发黑，粘在泥地上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摊血迹，又抬头看了看村道。
太阳还没落。
村道上没什么人，远处有几只鸡在土坎底下刨食。
她站在院门外头，抱着两件旧衣裳，身上穿的还是那身打补丁的衣裳，口袋里空得连一粒粮食都没有。
后脑勺的伤还在渗血，风一吹，凉飕飕的。
往左是村口，往右是山脚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腿发软，靠在院墙上喘了口气。
一个影子从墙角拐了出来。
厉峥靠在院墙另一头，肩上扛着的两只野兔已经换到了左手，右手垂着，指节上还沾着干涸的兔血。
瞧那架势，在那儿站了有一阵子了。
那只独眼扫过来，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又移开了，落在她怀里那两件旧衣裳上。
“出来了？”
温荼予没想到他还在。
她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干，一时没接上话。
厉峥也不催，就那么靠着墙站着，身上那件洗白的旧军绿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背上。
过了几息，他开口了，声音低哑，像石头从坡上滚下去。
“离开温家了，今晚准备睡哪儿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