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荼予，你就不能替你弟弟想想吗？”
温德贵这句话落在地上，像块烂泥，溅不起半点水花。
温荼予看着他，忽然觉得可笑。
替弟弟想想。
记忆里翻出来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。原主七岁下地捡麦穗，温荼安在炕上吃鸡蛋。原主十二岁跟着生产队挣工分，温荼安在村口跟人打弹珠。原主十五岁累得腰都直不起来，温荼安嫌饭里没肉，把碗摔在地上。
“替他想？”温荼予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我替他想了二十一年了。”
温荼安脖子一梗：“你说的什么话？谁让你替我想了？”
“温荼安，你今年穿的棉袄，棉花是谁去年秋天摘的？”
温荼安嘴一张，没出声。
“你脚上那双鞋，鞋底是谁纳的？”
温荼安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上个月吃的那只鸡，是陆家给我的彩礼。”温荼予一字一顿，“你吃我的彩礼，穿我挣的棉花，踩我纳的鞋底，现在还要我拿命去给你换媳妇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视线扫过院子里的人。
“咱俩就差一岁。凭什么你的命是命，你的命就金贵些？”
院子里有人小声嘀咕起来。赵婶站在人堆后头，嘴唇动了动，还是没吭声。
温荼安脸涨得通红，眼珠子转了两圈，忽然换了语气，声音拖长，带着哭腔。
“姐，你是长姐，长姐如母啊。妈身体不好，爹又挣不来几个工分，这个家要是没有你撑着，还怎么过？”
李桂芳在旁边连连点头，眼圈一红，抹起了眼泪。
“就是，荼予，你弟弟说得对，你是当姐的，你不管他谁管他？”
温荼予看着这对母子一唱一和，胸口堵得发闷。
“长姐如母？”她重复这四个字，“那我问你，哪个当母亲的，饭桌上只能吃菜汤和红薯皮？哪个当母亲的，冬天只有一件单衣？哪个当母亲的，替你干了十年活，连句谢都没听过？”
温荼安嘴唇动了动，接不上话。
温荼予继续说：“你要是真拿我当母亲，那你把这些年吃我的、穿我的、花我的，全还回来。还得清了，再跟我提这四个字。”
“你！”温荼安急了，一步蹿到桌前，伸手去抢扎在桌面上的剪刀。
温荼予往桌角一闪，后脑勺的伤口被这一扯拉得生疼，眼前发黑。她一只手撑住桌沿，指甲扣进木头缝里，硬撑着没倒。
那一瞬的停顿被人看在了眼里。
陆铁柱两步跨过来，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温荼予的胳膊，五指箍紧，像钳子似的往外拖。
“走，跟我回家！”
温荼予吃痛，脚后跟在地上蹭出两道印子。
陆母在后头拍着巴掌叫好：“对！带走带走！到了陆家就是陆家的人，看她还闹不闹！”
李桂芳站在原地，看了一眼被拖着走的女儿，嘴张了张，没拦。
温德贵把脸埋进膝盖里，烟杆搁在脚边，滚出去老远。
温荼予被拽得一个踉跄，膝盖磕在院门的门槛上，疼得倒吸一口气。她拿手去掰陆铁柱的手指，掰不动，那五根手指像铁棍一样箍在她腕骨上。
“放手。”她声音发紧。
陆铁柱没理她，脚步不停往外拖。
“我说了，放手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陆铁柱头也不回，嗓门粗得像砂纸磨过来，“到了我家，你就是我媳妇，由不得你。”
院门口围了一圈人。有人摇头，有人看热闹，没人上前。
温荼予指甲掐进陆铁柱手背的皮肉里，掐出了血，他只是哼了一声，手箍得更紧了。
温荼安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，没动。
李桂芳站在堂屋门口，也没动。
温荼予脑子里嗡嗡作响，眼前的人影重了两层。后脑勺的伤口在往外渗血，黏糊糊地沾在领口上。
就在陆铁柱把她拖出院门的一瞬，一截短木从斜后方飞来，带着破风的声响，精准砸在陆铁柱的手腕上。
“啊！”陆铁柱闷哼一声，手一松，五指弹开。
温荼予往后踉跄了两步，后背撞上门框，才勉强站稳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，五道红印子清清楚楚，有两道已经渗出血丝了。
院门外的人群往两边散开，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样。
一个人从村道上走过来。
个子很高，肩上扛着两只野兔，用草绳捆着，兔血顺着绳结往下滴。旧军绿外套洗得发白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结实的手腕和一道一道的旧伤。
左眼上蒙着一条黑布，右眼扫过来，像刀刃在人脸上划。
厉峥。
院里院外的人同时安静了。
陆铁柱攥着被砸的手腕，转过身，脸上的戾气还没散。
“厉峥，你找死？”
厉峥没看他。
他右眼的视线落在温荼予被拽红的手腕上，停了不到一息，移开了。
“村里再穷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低哑，像石头碾过砂砾，“也没有当众抢人的规矩。”
陆铁柱往前迈了一步：“关你什么事？”
厉峥把肩上的野兔往地上一甩，兔血溅在陆铁柱脚面上。
他没说话，只把那只独眼对准了陆铁柱。
陆铁柱脚步顿住了。
那只眼睛里没有怒气，没有威胁，什么都没有。就是冷。冷得像深山里化不了的雪。
围观的人群又往后缩了缩。
“孤煞”两个字在人堆里传开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被他听见。
陆母第一个回过神：“厉峥！你少管闲事！这是陆家和温家的亲事，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！”
厉峥的视线从陆铁柱身上挪开，落在陆母脸上。
“亲事。”他重复了这两个字，嘴角往下压了压，“她说不嫁，你们动手拖人。这叫亲事？”
陆母被他看得后退了一步，嘴硬道：“她温家的爹妈都没拦，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拦？”
厉峥没再接话。
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截短木，在掌心里掂了掂，转身往村道上走。
经过温荼予身边时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没说话，没看她，只是顿了那么一下。
然后走了。
院子里的人像被按了什么开关，一下子全活过来了。陆母扯着嗓子骂，温荼安缩回了堂屋，李桂芳在那儿抹眼泪。
可温荼予没听进去任何一句。
她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厉峥的背影越走越远。旧军绿外套的下摆沾着草屑和干涸的血迹，两只野兔在他手里晃荡，滴滴答答的兔血在土路上留下一串印子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温大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走了出来，站在她旁边，手里的木珠攥得发紧。
他没看温荼予，视线钉在厉峥远去的方向。
“这个厉峥，”温大河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说给自己听，“什么时候开始管村里的闲事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