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厉峥，”温大河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说给自己听，“什么时候开始管村里的闲事了？”
温大河收回目光，拨了拨木珠，转身朝院里走。
“都别吵了。”
他嗓门不高，院子里的骂声却齐齐矮了下去。
陆母还叉着腰喘粗气，被温大河扫了一眼，嘴巴一闭，坐回了板凳上。
“亲家嫂子，消消气。”温大河搬了把椅子坐下，慢慢搓着木珠。“这事儿闹成这样，对陆家的脸面也不好看。两家关起门来商量，比在外头吵吵嚷嚷强。”
陆母哼了一声，没接话。
温大河又看向温荼予。
“荼予，你也回屋歇着。你身上有伤，站在这儿吹风也不是事。等你大河叔跟两家老人说完，再叫你出来。”
他语气和缓，像是真心替她着想。
温荼予没动。
她看了看院门口还没散完的人群，又看了看温大河脸上那副慈和的表情。
人还在，他要她回屋。
等人散了，她仍会被强行送走。
“大河叔，”温荼予开口，嗓子还是哑的，“您让我回屋等结果，那我问一句，这个结果是谁来定？”
温大河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两家老人商量，宗族从中调和，这不是老规矩？”
“老规矩。”温荼予点头。“可这门亲事，我是嫁的那个人。两家老人商量完了，我同不同意，算不算数？”
院子里还没走完的几个人停下了脚步。
温大河手里的木珠停了转。
他没有回答。
温荼予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大河叔，我当着大伙儿的面问您一句话。”
她的嗓音不高，院子里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姑娘本人不点头，宗族能不能替她嫁？”
安静。
墙根底下的蛐蛐叫了两声。
温大河拨动木珠的拇指摁住最大的那颗，没松开。
他沉了沉，开口。
“荼予，你这话说的，大河叔又没逼你。”
他笑了笑，声音放得更软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，温家收了陆家的东西，这是两家定的规矩。东西收了，人不嫁，道理上说不过去。你爹你妈收了彩礼，总得给陆家一个交代。”
温荼予看着他。
“您的意思是，东西收了，所以我就得嫁。”
“大河叔没这么说。”温大河拨了一下木珠。“大河叔是说，彩礼的事得有人负责。”
温荼予转头看向温德贵。
温德贵蹲在墙根底下，整个人往墙里缩了缩，不敢跟她对视。
“爹，”温荼予喊他，“彩礼是谁收的？”
温德贵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李桂芳从旁边抢话。“是你爹收的！可那也是替你收的！”
“大河叔，”温荼予转回来，“您说彩礼得有人负责。那行。谁收的东西，谁负责退。”
她的声音平平，可每个字都卡在要紧的地方。
“布是我爹拿的，粮食是我爹收的，鸡是我弟弟杀的。他们收了东西，他们退。拿我的命去抵他们吃下去的东西，这个道理，大河叔您说说得通吗？”
陆母一拍大腿。“那你们温家退啊！两匹布、六十斤粮、一只下蛋母鸡，一样不能少！你温德贵拿什么退？”
温德贵缩在墙角，脸色灰白。
他拿什么退？布已经裁了，粮食吃进了肚子，鸡炖成了汤。
李桂芳脸涨得通红，扯着嗓子喊。“荼予！家里哪有东西退？你就不能体谅体谅？”
“体谅。”温荼予把这两个字咽了一下，像在嚼一块硬骨头。
“你让我体谅。那谁体谅我？”
她抬起手腕，那些青紫的伤痕在午后的太阳底下一条一条的。
“我挣的工分换了粮食，粮食养了温荼安。我纳的鞋底穿在温荼安脚上。陆家的彩礼进了这个家的肚子里。”
她收回手，看向温大河。
“现在东西吃完了用完了，让我拿命去填这个窟窿。大河叔，您是温家族长也是村支书，您说这叫嫁女儿，还是卖女儿？”
温大河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多，只是眼皮跳了一下，嘴角那点笑意收了。
院门口有人小声嘀咕。“这温家也真是，东西都嚼光了。”
温大河咳了一声，打断了那个声音。
他站起来，衣角掸了掸，看向温荼予，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。
“荼予，你也说了，东西是你爹你妈收的。那大河叔跟你说句实话。退不起彩礼，陆家肯定不依。你不嫁，两家的亲事都黄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到时候，温家退不起东西，村里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。你要是还住在温家，口粮、工分，这些都得走集体的账。不听族里安排，集体的东西，也不好给你开口子。”
温荼予听懂了。
不嫁陆家，就不能住温家。
不住温家，就没有口粮，没有工分，没有落脚的地方。
逼她嫁的手段换了一种，从拳头变成了饿肚子。
她吸了口气，慢慢吐出来。后脑勺的伤口还在跳，太阳穴突突地疼，可脑子反而比刚才清了。
“大河叔，您把话说这么透，我也问我爹一句话。”
温荼予蹲下来，跟温德贵平视。
“爹，我当着族里人的面问你。你现在有两条路。”
温德贵浑浊的眼珠动了动，看着她。
“第一条，你想办法退彩礼，退干净了，我还是你女儿。”
温德贵嘴唇哆嗦着。
“第二条，你退不起也不想退，那你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。”
她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是你自己不认这个女儿，为了保住温荼安的亲事，把我赶出温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