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离开温家了，今晚准备睡哪儿？”
温荼予抱着怀里的旧衣裳，没有马上回答。
风从村道尽头灌过来，把她散在肩上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侧。后脑勺的伤口还在跳，膝盖也疼。整个人靠在院墙上，像一根被风压弯的草茎。
厉峥没催她。
他换了个姿势靠着墙，把左手上那两只野兔甩到脚边，拿袖口擦了擦指节上的干血。
温荼予的脑子转得飞快。
村里哪家能收留她？
刘婶？刘婶的男人跟温大河一桌喝过酒。赵婶？赵婶刚才在院子里连一句话都不敢帮她接。知青点？那是集体宿舍。她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姑娘住进去，温大河只要丢一句“作风有问题”，第二天公社就能把她提走。
原主的记忆里，这个村子就是温大河的地盘。
她没有路。
“厉峥。”她开口，嗓子哑得像砂纸。
厉峥偏过头，那只独眼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愿不愿意娶个媳妇？”
村道上正好经过两个挑水的妇人。
这句话飘过去，两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住了。
一个扭头看温荼予，眼珠子瞪得溜圆。另一个水桶都歪了，水泼出来湿了半条裤腿，她浑然不觉。
厉峥的表情没变。
他就那么靠着墙，独眼盯着温荼予，像在盯一只误入陷阱的兔子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你愿不愿意娶我。”
温荼予把话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比刚才稳了些。
两个挑水的妇人已经放下了桶。其中一个拽着另一个的袖子往回走，脚步飞快。
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，半个村子就会知道这件事。
厉峥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了看温荼予抱着旧衣裳的手。那些手指又细又白，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再看她的脸，后脑勺的血顺着脖颈淌到领口，脸色白得没一丝血色。可那双眼睛盯过来的时候，稳得很。
他把视线收回来，声音更低了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？”
“厉峥，猎户，住在后山。”温荼予接得很快，“村里人叫你孤煞，说你克父克母，沾上就倒霉。”
厉峥嘴角往下压了压。
“知道还来找我？”
“因为我知道。”温荼予靠着墙，把怀里的衣裳抱紧了些，“你打猎十来年，从没偷过谁家的鸡，没赖过谁家的账，没碰过村里哪个女人。你凶名在外，可你动手打的全是先惹你的人。”
厉峥眼皮跳了一下。
温荼予看着他。
“陆铁柱拿柴刀追着说亲的姑娘跑。你杀野猪的时候也用刀，可你的刀没对着人。这就够了。”
墙角拐过来一个人影。
刘泼皮叼着半截旱烟，贼眉鼠眼地往这边探头。一看见厉峥的脸，脖子一缩，转身就溜。
厉峥没理他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比温荼予高出一个多头。这一步跨出来，影子直接把她整个人罩进去了。
“我住在后山。”他低头看她，语气冷得像在说天气，“进山的路要走两个时辰，没有驴，没有车，全靠脚。”
“我走得动。”
“山里没有细粮。苞米碴子拌野菜，有时候连盐都没有。”
“我吃得下。”
“冬天冷，山上的风能把人吹跑。屋子是石头垒的，漏风，炕烧不热。”
“我受得住。”
厉峥盯着她，独眼里的光沉了沉。
“我左眼瞎的。名声你也听见了，嫁给我，村里人会说你疯了。”
温荼予抬起眼。
“他们已经在说了。”
这句话噎得厉峥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后退半步，把靠在墙上的猎弓捡起来挂回肩上，又弯腰拎起那两只野兔。动作很慢，像在给自己留时间想。
“你图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我图一个落脚的地方。”温荼予没绕弯子，“温家不要我了。村里没人敢收留我。知青点住不了，住了就是把柄。我嫁给你，户口跟着走，温家管不着我，陆家也没理由再来闹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不白住。我会做饭，能认二十几种山上常见的草药。野鸡野兔的皮怎么剥、肉怎么腌，我都干过。你打的猎物拿去县城卖，我能帮你议价。”
厉峥没接话。
温荼予把最后一句话说完。
“我不要你的钱，不要你替我还温家的账，也不要你对我好。我就要一个不被人支配的身份，和一个能睡觉的地方。”
风从村道尽头灌过来，卷起地上的干草叶子，打着旋儿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。
厉峥拎着野兔站在那儿，独眼落在她脸上，表情看不分明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温荼予以为他要转身走了。腿已经开始发软，手指攥着衣裳的力气快撑不住了。
他开口了。
“你说你能认草药？”
“嗯。”
“认几种？”
“连花带根，二十几种。”温荼予把数字往上报了些。实际上原主的记忆里只有十来种，剩下的她打算进山以后慢慢补。
厉峥把那两只野兔往肩上一搭，拿下巴朝村道尽头点了一下。
“先不急。跟我走一趟。”
温荼予愣了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去看看你以后要住的地方。”厉峥已经迈开步子了，声音从前头飘过来，“看完了再决定。嫁不嫁，你自己说了算。”
温荼予盯着他的背影。
旧军绿外套的下摆沾着草屑，两只野兔在他肩头晃荡。兔血滴滴答答落在土路上，跟来时那串印子连成了一条线。
她抱紧怀里的旧衣裳，吸了口气，迈开步子跟了上去。
腿还在发软。
膝盖磕门槛那下疼得一瘸一拐，后脑勺的血已经把领口洇透了半边。
可她没停。
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院墙后头，李桂芳的脸从门缝里露出半截。看见温荼予跟在厉峥后头往村道尽头走，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“她、她跟那个瞎子走了？”
温荼安趴在窗户后头，嘴角撇了一下。
“疯了呗。”
李桂芳愣了两息，抬手一拍大腿。
“坏了！她要是真嫁了厉峥，陆家的彩礼找谁要去？”
温德贵蹲在墙根底下，烟杆里的火早灭了，灰落了一裤腿。
他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到底没说出话来。
村道上，温荼予跟在厉峥身后走了十几步，忽然听见他闷声开口。
“你腿瘸了。”
“磕的，不碍事。”
“头上的血也没止住。”
“进山路上找棵止血的草，揉一揉就行了。”
厉峥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。可肩上那两只野兔被他换了个手，空出来的右手垂在身侧，五指微微张了张，又攥了回去。
“跟紧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路不好走，天黑之前得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