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跟紧了。路不好走，天黑之前得到。”
温荼予咬着牙跟了大半里地，膝盖每弯一下都像有根针往骨头缝里扎。
厉峥走在前头，忽然停了。
他偏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，又看了一眼温荼予的腿，嘴抿了一下。
“先歇歇。”
他拿下巴朝路边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棚子点了点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窝棚里堆着烂草和碎砖。墙角有个破了底的陶罐，地上还有几坨干硬的羊粪蛋子。
温荼予扶着墙坐下来。后脑勺靠上墙面的时候蹭到了伤口，疼得她嘶了一声。
厉峥把野兔丢在地上，在她对面蹲下来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那只独眼盯着她，半天没眨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，我听见了。”
温荼予抬眼看他。
“你能做饭，能认草药，能议价。”厉峥的声音闷，像从胸腔里往外挤，“这些我不管真假，进了山自然看得出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但我有三件事，你得先听清楚。”
温荼予把怀里的旧衣裳放在膝盖上，坐直了些。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，不打听我的事。”
厉峥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眼下方那道疤，手指擦过去又放下了。
“我爹妈怎么死的，我这只眼怎么瞎的，村里人怎么传的，你都不准问。我什么时候想说，自己会说。”
温荼予没接话，等着他往下讲。
“第二，猎区不准进。”
他抬手往北边指了指。
“后山往北三里地开始，全是我布的陷阱和套子。你不懂路线，踩进去，断腿是轻的。采药、挖菜、捡柴火，都在院子周围。要进猎区，必须我带着。”
温荼予点了一下头。
“第三。”
厉峥的声音沉了下去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“进了山觉得苦，想走，随时走。但走了之后，不能拿我厉峥的名头去跟别人诉苦，不能说是我对你怎么着了，不能把事情往我身上推。”
窝棚外头的风灌进来，吹得烂草沙沙响。
温荼予看着他的脸。
那张脸黑，瘦，颧骨高。左眼上蒙着的黑布边缘磨出了毛边。
说第三个条件的时候，他的下颌绷得死紧，喉结动了一下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这个人被传了十来年的“孤煞”，凡是沾上他的人，都会往他身上泼脏水。他不怕她进山吃苦，怕的是她受不住苦的时候拿他当替罪的。
“听完了？”厉峥问。
“听完了。”温荼予把膝盖上的旧衣裳叠了叠，搁到一边，“我也有三件事，你听一下。”
厉峥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第一，不能动手打我。”
她没有加重语气，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不管因为什么事，不管我做错了什么，不能打。要吵就吵，要骂就骂，动手不行。”
厉峥盯着她手腕上那些青紫的印子，没出声。
“第二，山里的东西，谁出的力，谁占的份。你打的猎物归你，我采的药材归我。卖了钱怎么分，坐下来商量。不存在谁白养谁。”
厉峥嘴角往下压了一下。
“第三。”
温荼予抬起眼，看着他。
“往后要是过不下去了，好说好散。你不拿夫妻的名头缠我，我也不拿夫妻的名头赖你。谁也不欠谁。”
窝棚里安静了一阵。
外头的风停了，能听见远处有狗在叫。
厉峥蹲在那儿，独眼里的光沉沉的。
“你一个被赶出家门的丫头，”他的声音里裹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，“跟我提条件？”
温荼予没避开他的目光。
“你刚才在院门口，陆铁柱拽着我往外拖。”
厉峥没说话。
“你扔了那截木头。”
厉峥还是没说话。
“你有能力直接把我扛走。”温荼予的声音轻下去了，“可你没有。你先拦住了陆铁柱，拦完了转身就走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跟陆铁柱一路的人，你不会先替我挡那一下。”
厉峥的手指蜷了蜷，指节上干涸的兔血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他没接这个话头。
沉了半晌，他站起来，膝盖嘎吱响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就一个字。
他弯腰捡起野兔，往肩上一搭。
“明天找高满仓开证明，去公社登记。登完记再进山。”
温荼予松了口气。手指头的劲儿卸了，才发觉掌心掐出了两道指甲印。
“在窝棚里坐着等我，我去弄点水。”
厉峥弓着腰往外走，刚跨过那道塌了半边的门框。
脚步停了。
温荼予看见他的背挺起来了，肩膀上的肌肉绷紧，像猎狗竖起了耳朵。
“怎么了？”
厉峥没回头。
“你坐着别动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低，像石子沉进水底。
温荼予扶着墙站起来，从他肩膀旁边往外看了一眼。
窝棚外头的土路上，站着三个人。
打头的是陆铁柱。
他换了件深色褂子，袖口挽到胳膊肘。虎口上那道疤横在手背上，在夕阳底下泛着白光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男人，一个矮胖，一个瘦高，都是陆家的堂兄弟。矮胖的那个拎着根扁担，瘦高的那个腰上别着一把柴刀。
三个人堵在窝棚唯一的出口前面，不远不近，刚好把路封死了。
陆铁柱的眼珠子先扫了一眼温荼予，又落到厉峥身上，嘴角歪了歪。
“厉峥，温荼予已经收了陆家彩礼，既然你要娶她得先赔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