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就是想问问，你敢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，承认你打过人？”
陆铁柱没说话。
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，拳头攥得骨节发白。
陆母先炸了：“温荼予，你嘴巴放干净点！我儿子什么时候打过人？你一个黄毛丫头，亲事不想认，就编排我们陆家？”
“编排？”温荼予偏了偏头，目光落在陆铁柱右手上，“陆铁柱，你把手摊开给大伙儿看看。”
陆铁柱下意识把右手背到身后。
温荼予嘴角动了动：“虎口上那道疤，三寸长，从虎口拉到手背。去年三月，你拿柴刀追着王家姑娘跑，她哥从后头赶上来，一刀砍在你手上。”
院子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墙根底下蹲着的刘泼皮嘴快：“哎，我好像听我二舅说过这事儿，王家那边闹了好一阵子。”
陆母脸色一白，转头瞪他：“你闭嘴！那是干活伤的！”
“干活？”温荼予看向温大河，“大河叔，您是支书，王家退亲的时候您也在场。这事儿到底是干活伤的，还是拿刀追人伤的，您比谁都清楚。”
温大河手里的木珠停了。
他脸上那层笑意还挂着，眼底却冷了下来，拨珠子的拇指摁住了最大的那颗。
“荼予，”他开口，语气慢条斯理，“你身子不舒服，脑子糊涂了吧？亲事是你爹妈定的，两家都按了手印，哪有姑娘家当众胡搅蛮缠的道理？”
“我糊涂？”温荼予抬起那张文书，对着日头晃了晃，“这上头就两个手印，一个我爹的，一个陆叔的。我的呢？”
院子里的议论声又大了几分。
温大河眉头拧了一下。
温德贵终于从墙角站起来，烟杆往地上一磕：“温荼予！你给我跪下！”
温荼予转头看他。
这个男人佝偻着背，两腮塌陷，烟灰沾了半个袖口。他不敢看温大河的脸色，也不敢看陆家人的表情，只盯着自己的女儿，像是抓住了唯一能拿捏的东西。
“跪下认错，这事儿就算了。”温德贵声音发虚，“你一个女娃娃家，闹成这样，以后谁还敢要你？”
温荼予没跪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书，纸角被风吹得翻起来。
“爹，”她喊了一声，声音轻得像叹气，“您把我卖了换粮食。这买卖您做得痛快，可您问过我一句吗？”
温德贵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。
“你、你这是说的什么话！”李桂芳从旁边扑过来，伸手就抢那张纸，“什么卖不卖的，那是彩礼！嫁女儿收彩礼天经地义！”
温荼予侧身躲开。
后脑勺的伤口撕扯着疼，眼前发了一瞬的黑，她咬着牙根稳住身子，把文书举高。
李桂芳没够着，又扑了一次。
温荼予退了半步，背抵上方桌的桌沿。
她没再躲。
两只手攥住文书两端，用力一扯。
纸张撕裂的声音在院子里格外清脆。
碎片从她指缝间飘落，红手印断成两半，落在泥地上，沾了灰。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李桂芳愣在原地，嘴张着，半天没合上。
“温荼予！你疯了！”陆母尖声叫起来，“你把婚书撕了？你温家还打不打算做人了？”
温荼予没看她，看着地上的碎纸片，喘了口气。
手指还在抖。
“这张纸，”她开口，嗓子干得发哑，“没有我的手印，没有领证，没有本人点头。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“你！”陆铁柱一步跨过来，抬手就往她脸上招呼。
温荼予右手从袖子里抽出剪刀，一把扎进桌面。
剪刀入木三分，尖端没入桌板，嗡的一声响。
陆铁柱的手停在半空，离她脸不到一拳的距离。
他盯着那把剪刀，瞳孔缩了缩。
温荼予仰着脸看他，手还按在剪刀柄上，指节发白。
“陆铁柱，”她声音很轻，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，“你打我试试。今天这院子里十几双眼睛，你一巴掌下来，明天全村都知道你陆铁柱又打媳妇了。”
陆铁柱的手僵在那里，脸色铁青。
温大河站了起来。
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，走到桌前，看了看扎在桌面上的剪刀，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纸片。
“荼予，”他语气还是那么平，“你闹也闹够了。这门亲事两家都定了，你说不嫁就不嫁？”
“大河叔，”温荼予松开剪刀柄，转身面对他，“您说的定了，是谁定的？我爹和陆叔定的。我没定。”
“你是温家的女儿，你爹替你做主，天经地义。”
“那行。”温荼予点了点头，“这门亲我不认。陆家送来的粮食和布匹，我们温家退回去就是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李桂芳的脸垮了。
“退什么退？”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，“那些东西早就……”
她猛地住了嘴。
温荼予看向她：“早就什么？”
李桂芳嘴唇哆嗦着，眼神闪了闪，往温德贵那边瞥了一眼。
温德贵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温荼予心里一沉。
她扫了一眼堂屋的方向。门虚掩着，从门缝里能看见里头的粮袋子只剩半袋，布匹更是只剩半匹。
“陆家送来的东西呢。”温荼予一样一样地说，“你是卖了，还是换了别的东西？”
李桂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，死死挡在堂屋门口，脸涨得通红：“那是彩礼，彩礼进了温家的门就是温家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