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家大人心这么大，放这种瓷娃娃下乡？”
男人低沉的声音落下来。
虞岁瓷仰着脸看他。
离得近了，那股压迫感更明显。
宽肩窄腰，站在那里跟堵墙似的，一双眼睛黑沉沉的，像是随时能把不安分的人拎出去训一顿。
尤其那句“谁家大人”。
一下戳中了她。
虞岁瓷眨了眨眼。
原本还算平静的眼圈，忽然就红了。
当然。
三分是真的。
七分是故意的。
末世六年，她早就明白一个道理。
有时候逞强没有任何好处。
能借的势不借，那叫傻。
更何况腕间那颗朱砂痣直到现在还暖得厉害。
这个男人身上，肯定有她暂时没弄懂的秘密。
既然如此——
先抱一下大腿怎么了？
商怀靳见她不说话，眉头皱得更深。
“你家属呢？”
虞岁瓷吸了吸鼻尖。
没回答。
“送站的人呢？”
还是不说。
商怀靳沉默两秒，似乎终于察觉不对，语气稍微放缓。
“家里出了什么事？”
这一句问出来，虞岁瓷眼睫轻轻一颤。
啪嗒。
一滴眼泪掉下来。
正好落在男人军便服前襟上。
商怀靳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。
虞岁瓷看见了。
于是第二滴也掉了下来。
啪嗒。
又是一滴。
两颗金豆子挂在铁灰色衣料上，格外显眼。
刚才面对三个流氓还冷着脸的小姑娘，这会儿鼻尖泛红，眼睫湿漉漉的，看着委屈得不得了。
商怀靳：“……”
他打过仗。
带过兵。
抓过土匪。
审过敌特。
枪口顶在脑门上都没皱过一下眉。
可女人哭这种事，他是真不会处理。
尤其眼前这个。
看起来轻轻一碰就会碎。
商怀靳下意识转头，看向刚才那两名乘警。
意思很明显。
人交给你们。
乘警刚准备过来。
虞岁瓷却抢先往他身边挪了半步。
动作不大。
只是刚好避开了乘警伸过来的手。
商怀靳低头。
虞岁瓷也抬头。
四目相对。
她声音软得像刚蒸出来的糯米糕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刚才要不是你，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。”
商怀靳顿了一下。
“应该的。”
“出门在外提高警惕，以后遇上这种人，第一时间找乘警，别跟他们纠缠。”
语气依旧严肃。
像在给新兵做安全教育。
虞岁瓷乖乖点头。
“嗯。”
可眼泪没停。
商怀靳额角轻轻跳了一下。
他最烦人哭。
部队里哪个新兵训练扛不住掉两滴眼泪，他能直接把人踹去加跑十公里。
有事解决事。
哭能有什么用？
可现在……
商怀靳盯着眼前这张白生生的小脸，训人的话到了嘴边，硬是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甚至莫名觉得刚才自己那句“谁家大人”问得有点重。
虞岁瓷把他的反应全看在眼里。
心里已经快笑出声。
面上却越发乖。
她轻轻抹了一下眼角，小声道：“我没有家属送。”
商怀靳眸色微顿。
“父母呢？”
虞岁瓷垂下眼。
“母亲不在了。”
这是真的。
“父亲……”
她停了停。
“有自己的家。”
这也是实话。
短短几个字，比哭诉一大堆更有用。
果然。
商怀靳眉心一下压低了。
他在基层待过，见过太多重组家庭里的糟心事。
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。
没人送。
一个人带着这么点行李去下乡。
再结合刚才那三个流氓盯着她的样子，确实容易出事。
乘警见状开口：“首长，要不先带这位小同志去值班室坐一会儿？等她车次到了，我们再送上车。”
商怀靳本来就准备这么安排。
可他还没开口，虞岁瓷突然轻轻打了个喷嚏。
“阿嚏。”
她揉了揉鼻子。
早春的站台风大。
她身上那件列宁装虽然体面，却不算厚。
刚才一番折腾，脸色也比先前更白。
商怀靳扫了一眼她单薄的衣服。
“穿这么少？”
虞岁瓷眨眼。
“带的厚衣服不多。”
其实厚衣服全在空间。
但这话不能说。
商怀靳又看向她手里那个小皮箱。
不大。
甚至有些过分轻便。
他脸色更沉了。
“去哪里插队？”
“辽水省白山县，向阳公社。”
虞岁瓷说完，敏锐地发现男人目光顿住。
“白山县？”
“嗯。”
她故意露出一点茫然。
“怎么了？”
商怀靳没立即回答。
只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还真巧。
他此次从省里回来，乘坐的也是这趟知青专列。
目的地同样是白山县。
只是他的身份调令尚未正式公开，没必要在火车站说。
商怀靳收回目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
虞岁瓷却已经把这个细节记住了。
看来这位商首长，跟白山县有关系。
大腿好像比她想象中还粗。
正想着，腕间红点又暖了一下。
虞岁瓷忍不住弯了弯眼睛。
这一笑，刚才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顿时淡了不少。
商怀靳看见，莫名松了口气。
可下一秒。
虞岁瓷又抬手揉了揉眼睛。
刚哭过，眼尾更红。
商怀靳看了两秒，终于像是忍无可忍般把手伸进口袋。
摸了一下。
没摸到。
换另一边。
终于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。
他捏在手里停了半秒。
似乎在思考这东西该怎么给。
最后直接往前一递。
动作生硬得像交接文件。
“擦擦。”
虞岁瓷低头看了眼手帕。
干净得没有一点褶皱。
边角还绣着很小的一行编号。
显然是部队里带出来的习惯。
她没接。
故意问：“给我的？”
商怀靳眉毛一压。
“不然呢？”
虞岁瓷这才伸手。
指尖碰到手帕，也不知是不是离他近了，腕间红点顿时又暖了几分。
她抿了抿唇。
“谢谢叔叔。”
商怀靳眉头猛地跳了一下。
叔叔？
他今年三十。
有这么老？
可看着眼前小姑娘明显才十八九岁的模样，他又硬生生把纠正的话咽了回去。
最后只板着脸训了一句。
“别哭了。”
“成何体统。”
虞岁瓷低下头拿手帕擦眼睛。
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。
不是哭。
是在忍笑。
这人还真有意思。
明明手帕都递了。
嘴上还凶。
正好这时，站台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一个戴眼镜、拎着黑色公文包的年轻男人快步跑来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商书记！”
商怀靳转头。
洪秘书跑到跟前，刚要汇报，视线却落在虞岁瓷手里那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白手帕上。
他整个人明显卡了一下。
再看看自家领导。
又看看眼圈红红的小姑娘。
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。
但多年秘书素养让他迅速把好奇压回去。
“商书记，出事了。”
“普通硬座车厢刚刚为了抢座发生群殴，里面现在乱成一团，铺盖卷、行李全堆在过道上，还有人打翻了带上车的咸菜坛子。”
洪秘书喘了口气，又忍不住看了眼娇娇小小的虞岁瓷。
“现在满车厢都是烂菜叶子。”
“您看这小同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