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明月走出顾氏大楼时，外面的雨已经停了。
门口的记者还没走。
看见她出来，人群立刻围了上来。
“顾太太，顾氏三十亿续授信中止，是因为您拒绝提供担保吗？”
“有消息称姜家准备放弃顾氏，这是真的吗？”
“顾总刚刚去世，您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停止对公司的支持？”
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。
姜明月没有停下，也没有回答。
周律师和保安替她隔开人群，将她送上停在路边的车。
车门关上，外面的声音一下低了许多。
姜明月靠在座椅上，闭了闭眼。
她今天只在早上喝过几口水，头一放松下来，太阳穴便一阵阵发疼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，“小姐，姜先生让您今晚回家。”
姜明月沉默片刻，“我知道。”
父亲已经给她打过三次电话。
顾承泽出事时，姜正庭正在国外处理一桩并购。
原定昨晚抵达海城的航班受暴雨影响，在临市备降，直到今天下午才回来，连下葬都没能赶上。
墓地是他托人安排的，人却被困在机场，只能隔着电话确认每一项事情。
第一次是在葬礼上，她没有接。
第二次是在去顾氏的路上，她只说晚点再解释。
第三次是半小时前，顾母刚走进会议室，父亲便发来消息，让她处理完直接回家。
不用问也知道，顾家已经把电话打到了姜家。
车开进姜家院子时，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客厅亮着灯，姜正庭坐在沙发上，面前的茶一口没动。
他今年五十六岁，平时极少把工作情绪带回家。
今晚却连外套都没有换，领带松开一些，手机和几份刚打印出来的新闻放在一起。
听见开门声，他抬起头。
目光先落在女儿胸前的白花上，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。
“吃饭了吗？”
姜明月本以为父亲开口就会问顾氏，没想到先等来这一句。
她摇头。
姜正庭转头让佣人去热粥，这才指了指旁边的位置。
“坐。”
周律师也跟着进来，将从顾氏带回的文件放在茶几上。
姜明月坐下后，姜正庭没有马上翻文件。
“顾夫人下午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？”
“说你受了刺激，情绪不太稳定，还说顾氏资金出了问题，只要你签完手续，很快就能解决。”
姜明月低下头，解开胸前的白花，别针扎得很紧，她试了两次才解开。
姜正庭看着她的手。
“三十亿的担保，你不愿意签，我不会逼你，我只是想知道，出了什么事。”
姜明月的动作停下来，她在回来的路上想过该怎么告诉父亲。
顾承泽假死、许曼怀孕、三十亿债务，还有那只被埋进墓穴的假表。
每一件都离谱到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她拿出手机，点开那段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视频，放在茶几上。
“您先看这个吧。”
画面开始播放。
私人诊所的门打开，顾承泽先走出来，随后是挺着肚子的许曼。
姜正庭起初没说话。
看到顾承泽蹲下替许曼系鞋带，他才伸手拿起手机，将画面倒回去重新播放。
第二遍，他看得很慢。
看顾承泽腕间的手表，看街边的店铺招牌，也看视频右下角的拍摄时间。
直到车门关闭前，那段断断续续的对话传出来。
“今天不是你的葬礼吗？你真不回去看看？”
“死人回去做什么。”
“等姜明月签完那几份文件，国内的事情就结束了。”
视频结束。
姜正庭握着手机，许久没有动。
佣人端着粥走进来，看见客厅里的气氛，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“视频从哪里来的？”姜正庭问。
“陆沉舟。”
“他为什么会有？”
“他原本在查顾氏和瑞森资本的资金往来，正好拍到了顾承泽离开游艇。”
姜明月拿出那只牛皮纸袋，把里面的照片和航行记录放在父亲面前。
姜正庭一张张看完，“原始视频在不在？”
“我让陆沉舟保留了。自己也备份了三份。”
“顾家知不知道你看过？”
“应该不知道。”
“顾承泽呢？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姜正庭点了一下头，把手机放回茶几。
他的反应比姜明月想象中平静，甚至没有骂顾承泽一句。
只是在拿起那几份担保文件时，手背上的青筋明显绷了起来。
“这段视频，你什么时候收到的？”
“上午。”
“具体什么时候？”
“葬礼上，顾夫人把文件交给我以后。”
姜正庭抬起眼，“当时谁在你身边？”
“没有人。”
“你一个人看的？”
“嗯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姜正庭往女儿身边挪了一些，“看完以后，怎么没给我打电话？”
姜明月盯着已经解下来的白花。
黑色布料中间缀着一小块白绢，是早上顾母亲手替她戴上的。
“葬礼还没结束，那么多人看着，我总得先把事情处理完。”
“我怕自己一打电话，就撑不到下葬了。”
说完最后一句，她忽然说不下去了。
今天一整天，她被顾母逼着签字，在董事会面对十几个人，还亲手为顾承泽添了第一抔土。
她一直都很清醒。
直到父亲问她为什么不打电话，那些被她压下去的委屈才突然涌上来。
姜明月低下头，眼泪砸在手背上。
她抬手去擦，越擦越多。
“爸，我差一点就签了，那支笔已经拿在手里了。”
“如果邮件再晚一分钟，我现在已经替他背下三十亿了。”
姜正庭伸手按住她还在擦眼泪的手，“没签就好。”
他声音很低，“你人回来了，也好好的，这就够了。”
姜明月终于忍不住，靠在父亲肩上哭出了声。
没有哭太久。
从知道顾承泽出事到现在，她已经累得连哭都没有多少力气。
姜正庭没有劝她别哭，只是一下下拍着她的背。
等她慢慢平静下来，他才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。
“先把粥喝了，剩下的事，等你吃完再说。”
姜明月端起已经有些凉的粥，刚喝了两口，手机收到一条消息。
是陈放发来的。
【少夫人，这是顾总出海前交给我的。他说如果自己发生意外，就让我在葬礼结束以后发给您。】
下面附着一段视频。
姜明月看见封面上的顾承泽，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下来。
姜正庭也看见了，“打开。”
视频里的顾承泽坐在书房，背景就是他们的婚房。
他穿着姜明月替他买的那件深灰色衬衫，袖口挽到手肘，面前放着几份文件。
大概是录了不止一次，他开口前先低头看了一眼稿子。
再抬起头时，眼神已经变得温柔。
“明月，如果你看见这段视频，说明我可能回不去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告别，也不知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，会哭成什么样。”
顾承泽停了一会儿，像是在克制情绪。
“顾氏最近遇到了一些问题。公司有几笔贷款需要追加担保，陈放会把文件交给你。”
“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，可顾氏是我父亲和我一辈子的心血。我能信任的人不多，只有你。”
“你签完字，二叔会替你处理公司的事情，不会真的让你承担债务。”
“别怕。”
他看着镜头，声音放得更轻。
“明月，我不会害你，以后照顾好自己。要是遇到合适的人……”
顾承泽说到这里停了很久，最后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算了，我没那么大方，我最放心不下的人，就是你。”
视频结束后，画面定格在顾承泽低垂着眼的脸上。
如果是在几个小时前看到这段视频，姜明月不知道自己会哭成什么样。
现在再看，她只觉得心寒。
顾承泽连她会在什么地方心软，都提前想好了。
顾母的眼泪，陈放的催促，加上这段所谓遗言。
一环接着一环。
只要她还爱他，就不可能不签。
姜正庭把视频重新播放了一遍。
这次，他没有看顾承泽，只盯着桌面上偶尔露出一角的文件。
“周律师。”
周律师坐直了一些。
“这段视频，加上顾承泽留下的担保协议，能不能证明他早有预谋？”
“只能证明文件是顾承泽提前安排的。”
周律师考虑片刻，“要证明他利用假死转嫁债务，还需要确认死亡证明存在伪造，查清顾氏资金去向，并取得他本人仍然存活的有效证据。”
“偷拍视频不够？”
“可以作为线索，单独拿出来还不够稳妥。最好找到他的出入境、医疗或者住宿记录。”
姜正庭把手机还给女儿，“顾家那边先别惊动。”
姜明月点头，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他想让你签字，我们就让他们觉得你还有可能签。”
姜正庭话音刚落，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便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着顾夫人的名字。
父女二人对视一眼。
姜正庭接通电话，顺手按下免提，“亲家。”
顾母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，“正庭，明月回去了吧？”
“刚到。”
“那三十亿授信的事，你应该也听说了，明月今天受了刺激，非要看什么账，硬生生拖过了银行规定的时间。”
“她年轻，不懂公司经营。你可不能由着她胡来。”
姜正庭看了一眼女儿，“我刚才已经说过她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顾母的语气立刻缓和下来。
“明月从小就听你的。现在承泽不在了，也只有你的话她能听进去。”
“亲家，不是我们顾家惦记她的东西，实在是公司现在离不开这笔钱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姜正庭说，“明天把文件带到姜氏，我劝她签。”
姜明月坐在旁边，一言不发。
顾母明显松了口气，“好，我让振川和陈放亲自过去。”
“先别急。”
姜正庭拿起桌上的担保协议。
“三十亿不是小数目，还要质押明月名下的姜氏股份，我们这边需要做风险审查。”
“你们不是已经让律师看过了吗？”
“律师只看了合同，没看顾氏的账。”
顾母的声音停了下来，“正庭，这涉及顾氏的商业机密。”
“那就不用谈了。”
姜正庭的语气没有变化。
“明月只是顾家的儿媳，我还是姜氏的董事长，没有风险审查，我不可能同意她拿姜氏股份做担保。”
“可银行那边……”
“我可以亲自和银行谈，帮顾氏争取两天时间。”
“条件是顾氏近半年的借款、对外担保和海外资金往来，全部交给姜氏财务审核。”
顾母半天没有说话，“这件事我做不了主。”
“那就让顾振川做主。”
姜正庭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以前给我答复。过时以后，担保的事不要再找明月。”
说完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客厅重新安静下来。
姜明月看着父亲，“银行真的会给两天时间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姜正庭拿起茶杯，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。
“我只是要让顾家觉得，我有办法。”
姜明月怔了一下，随后直接笑了出来
姜正庭看见了，脸色也缓和一些。
他拿起手机里定格的画面。
顾承泽坐在书房里，眉眼温和，仍是一副值得托付终身的样子。
“你准备怎么处理他？”
姜明月没有马上回答，窗外又开始下雨。
雨点落在玻璃上，将庭院里的灯光切得零碎。
“先找到他转走的钱，再证明死亡证明是假的，等他以为国内已经安全，自己回来。”
姜正庭问：“然后呢？”
姜明月伸手关掉视频，顾承泽的脸从屏幕上消失。
“然后带他去看看，他给自己选的墓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