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已经蒙蒙亮了，窗纸上透进一片灰白的光。
沈茯苓坐起身，额上沁着一层薄汗。
院子里传来洒扫的声响，远处有下人低低的说话声。
一切都和昨日一样，平静，寻常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沈茯苓掀开被子下床，走到桌边倒了碗凉茶灌下去。
她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，眼睛有些肿，脸色发白。
她掬起冷水拍了拍脸，又用帕子把鬓角的水渍擦干。
……
心惊肉跳的日子，一连过了好几日。
沈茯苓每日缩在屋里，除了去厨房取饭，半步不肯多走。
她怕。
怕廊下拐角忽然撞上那个男人，怕他认出她来，怕那夜的事再翻出来，把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活路搅个粉碎。
可奇怪的是，萧珩再没出现过。
隔日嬷嬷照旧来取乳汁，脸上瞧不出什么异样。
沈茯苓悬着的心，一天一天往下落。
她安慰自己，那夜他昏沉成那样，人事不知的，未必记得住她的脸。
他又没睁眼瞧过她，不过是凭着气味胡乱抓了一把罢了。
她只当什么都不知道，也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这么想着，她倒真像是把那桩事压下去了。
……
转眼到了冬至。
孙府上下比平日热闹些，厨房里一早便飘出煮饺子的香气，白蒙蒙的水汽从灶房门口涌出来，裹着葱肉馅的鲜味，顺着风一路飘到后院。
管事娘子发了话，府里当差的下人，每人都可以去领一碗饺子。
沈茯苓也去了。
她排在队伍末尾，等前头的人散了，才上前去。
灶上的婆子舀了满满一勺，连汤带水倒进她递过去的粗瓷碗里，又添了两个，说是冬至添福。
沈茯苓道了谢，把碗搁进篮中，盖上布巾，提着往回走。
冬天日头短，才过申时，天色便已发暗。
廊下的灯还没点起来，青石板上映着一层薄薄的暮光，冷浸浸的。
沈茯苓低着头，步子不快，篮子在身侧轻轻晃，碗里的热汤隔着布巾也透出一点暖意来。
她正想着回去趁热吃了，再给小宝继续缝棉裤。
拐过抄手游廊，迎面走来一人。
沈茯苓起初没抬头，只看见一双玄色锦靴踩在青石板上，靴面绣着暗纹，一步一步，不紧不慢。
再往上看，玄色锦袍的下摆，腰间系着的玉带，然后是那张脸。
她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萧珩今日气色比那夜好了许多，眉眼依旧是那副眉眼，锋利，凛冽，瞧人的时候不带什么温度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，隔着几步远，垂手低头。
沈茯苓的膝盖先于脑子动了，她慌忙矮身行礼，头埋得极低，几乎要贴到膝上，篮子搁在脚边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主子。”
声音发紧，她自己都听出来了。
萧珩脚步顿住。
他垂眼看她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
沈茯苓低着头，看不见他的神色，只觉那道视线落在自己头顶，沉沉的，压得她后颈发僵。
“新来的？”
沈茯苓心口猛地一缩。
“回主子的话，奴婢是新来的奶娘。”
她答得又快又轻，生怕多说一个字。
萧珩没接话。
府里招奶娘做什么，他自己是最清楚不过了，虽然是为了治那寒毒，但他如今见了沈茯苓，心中还是有一丝不自在。
空气静了片刻。
沈茯苓盯着自己脚前那块青石板，石缝里嵌着一小片枯黄的落叶，她死死盯着那片叶子，像盯着什么救命的东西。
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鼻音，像是疑惑，又像只是寻常的换气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沈茯苓浑身一僵。
她不敢不动，只得慢慢直起腰，眼皮仍旧垂着，视线落在萧珩胸口那枚玉扣上，不敢再往上抬。
萧珩看了她几眼。
他确实没见过她。
这张脸生得清秀，人也瘦瘦的，冬衣穿在身上，一点都不显臃肿。
眉眼间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熟悉，可他想不起在何处见过。
“奶娘。”萧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语气平平的，听不出什么。
沈茯苓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。
她日日挤出的乳汁去了哪里，那夜她已看得明明白白。
此刻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，她只觉得浑身发冷，像被人剥了衣裳站在风口里。
他是不是想起来了。
他是不是认出她了。
沈茯苓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，指甲掐进掌心，掐得生疼。
萧珩又看了她两眼，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“下去罢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抬步便走，玄色的衣摆从她眼前掠过，带起一阵极淡的药香。
两个小厮紧随其后，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沈茯苓维持着行礼的姿势，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子尽头，才敢慢慢直起身。
她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，扶着廊柱缓了好一会儿，才弯腰把地上的篮子提起来。
她拎着篮子，一步一步往回走，脑子里嗡嗡的，像塞了一团乱麻。
他没认出来。
他方才那副样子，分明是不认得她的。
可他那几眼，看得她心口到现在还突突地跳。
沈茯苓推开自己屋门，把篮子搁在桌上，把饺子拿出来。
正在这时，外面传来了嬷嬷的声音。
“沈氏，你在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