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三，你把刚才的话，再给朕说一遍。”
嬴政端坐在御座之上，声音听起来相当平静。
可跟随嬴政多年的李斯、章邯、蒙毅等人，却同时感觉寝殿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分。
始皇帝越平静的时候，往往越危险。
尤其眼下，嬴衡说的还是仙丹。
这些年来，嬴政为了寻求长生，耗费多少人力、钱财，满朝文武几乎无人不知。
徐福东渡海外寻仙山，卢生等方士出入宫廷，咸阳附近更是专门建了炼丹之所。
朝中也有人劝过。
结果如何，大家心里都清楚。
如今十三公子张口便说始皇继续服丹，早晚会把“假死”吃成“真死”，这话听在众人耳中，已经和当面咒皇帝驾崩差不了多少。
就连刚刚还因为赵高之事脸色苍白的胡亥，此刻都瞪大了眼睛。
“十三兄……”
胡亥压低声音，小心提醒道：“你刚才是不是说得有些过了啊？”
嬴衡哪里还有心思管胡亥。
事情已经到了这里，他总不能重新把话咽回去。
何况眼前这个问题，真关系到嬴政的性命。
只要父皇继续把那些含有朱砂、水银的玩意儿当宝贝一样往肚子里咽，再强壮的身体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。
嬴衡看了一眼被内侍捧在手中的锦盒，随即重新看向嬴政。
“父皇，儿臣再说一遍也行。”
嬴衡抬手指向锦盒，语气认真道：“您现在吃的这些仙丹，多半带着毒性。继续长期服用，身体肯定越来越差。”
话音落下。
寝殿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负责端着锦盒的那名内侍更是吓得手臂发颤，险些把东西直接掉在地上。
嬴政眸光微冷。
“带毒？”
“嗯。”
嬴衡点头，“而且还不轻呢。”
嬴政看着他，沉声道：“徐福、卢生等人皆言，金丹取天地精华，以朱砂、丹砂等奇物炼制，能壮人精气、延年益寿。朕服用之后，有时也确实精神振奋，你凭什么说它有毒？”
“精神振奋就代表东西好吗？”
嬴衡随口反问一句。
嬴政眉头一挑。
嬴衡已经继续说道：“父皇，儿臣举个简单点的例子啊。一个人饿了几天，突然有人给他灌一大碗烈酒，喝完以后他是不是也能精神亢奋一阵？”
“这……”
胡亥听得有些迷糊。
李斯却若有所思。
嬴衡解释道：“短时间感觉精神，不代表身体真的变好。有些东西入口之后，会让人亢奋、燥热，甚至感觉力气充足，可时间长了，身体反倒一点点垮下去。”
嬴政没有立即回答。
这些年他服用丹药之后，确实有过精神异常旺盛的时候。
也正因为这种感觉，让他对方士口中的丹药更加信任。
可除此之外……
嬴政眼神轻轻闪动。
腹痛。
头昏。
胸闷。
有时候夜里甚至会烦躁得难以入睡。
这些症状，他从未往丹药身上怀疑过。
毕竟那些方士每次都说，这是丹药正在洗筋伐髓、排除身体浊气。
想到这里，嬴政看向嬴衡的目光明显认真了一些。
“你说这些丹药有毒，可有证据？”
“现在没有。”
嬴衡回答得相当痛快。
一旁的胡亥差点没忍住。
没有证据你还敢说得这么肯定？
嬴政脸色同样沉了几分。
嬴衡赶紧接着说道：“所以儿臣才想试试嘛。”
“试？”
嬴政皱眉，“如何试？”
嬴衡抬手指了指那只锦盒。
“把仙丹弄碎一些，找几只鸟、兔子或者鸡喂下去，看看它们吃完以后有什么变化。”
“用畜生试朕的仙丹？”
嬴政声音微沉。
蒙毅、李斯等人对视一眼，都没有开口。
嬴衡却觉得这办法再正常不过。
“父皇，您都舍得拿自己试，为什么舍不得拿几只鸟试啊？”
嬴政眼皮一跳。
“朕服的是仙丹！”
“那就更应该试了。”
嬴衡顺势说道：“万一真能延年益寿，那几只鸟可是占了大便宜。它们吃完精神百倍、羽毛鲜亮，甚至活得比寻常鸟久，儿臣自然闭嘴。”
嬴政沉着脸。
嬴衡又补了一句：“到时候儿臣不光闭嘴，以后见着徐福都叫他一声真人，行不行？”
旁边王贲虽然一直没怎么说话，此刻嘴角却明显抽搐了一下。
这十三公子的说话方式，确实和其他皇子差别太大。
什么事情到了他嘴里，好像都没那么沉重。
嬴政看着嬴衡许久。
“若验不出毒呢？”
嬴衡摊开手掌。
“儿臣给那些方士赔礼啊。”
“若验出毒呢？”
嬴衡闻言，忽然看了一眼周围的方士。
今天嬴政原本就到了服丹的时辰，所以负责送丹、侍奉的三名方士一直跪在寝殿外侧。
从嬴衡开始说仙丹有毒以后，这三个人的脸色已经越来越精彩。
尤其其中一名中年方士。
额头都已经有汗了。
嬴衡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要是真有毒……”
他拖长声音，随后冲嬴政笑道：“父皇，那您也先别急着杀人。”
三名方士身体齐齐一颤。
嬴政淡淡问道：“你为何知道朕会杀人？”
“这还用猜吗？”
嬴衡看了看那群方士，“父皇为了长生，养了他们这么多年，花了那么多钱，他们如果天天拿毒药给您吃……”
嬴衡话说到一半，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。
换谁都得爆炸啊。
嬴政脸色越发阴沉。
其中一名方士赶紧跪着往前挪动几步。
“陛下！”
那方士急声说道：“十三公子年轻，对炼丹之术毫无了解。丹砂乃天地灵物，自上古便有真人服用，绝非毒物啊！”
嬴衡转头看他。
“你吃吗？”
方士一愣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问你啊。”
嬴衡指了指锦盒，“这里面这颗东西，你自己平时吃吗？”
方士的脸色明显僵硬。
“贫道修为不足，龙丹乃专为陛下……”
嬴衡挥手打断。
“你就说吃不吃。”
“贫道……”
“吃过几颗？”
方士嘴唇动了半天。
“炼丹之人重清修，贫道无需……”
嬴衡乐了。
“你自己都不吃，还天天劝父皇吃啊？”
这句话落下，就连嬴政的目光都发生了变化。
方士额头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。
“陛下，贫道炼制的丹药所用之法与寻常丹药有所不同……”
嬴衡也懒得跟他继续争论。
“父皇，咱们试。”
“谁说得对，待会儿直接看结果。”
“总比在这里吵半天强吧？”
嬴政沉默良久。
最终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短短一个字，让几名方士脸色骤然发白。
嬴政看向章邯，沉声吩咐道：“去寻十只雀鸟，要活泼健壮的，再寻几只兔子过来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章邯抱拳离去。
嬴衡又开口道：“还有，找几只没吃丹药的放在旁边，吃一样的粮食、喝一样的水，只让其中一半吃丹药。”
嬴政眉头微挑。
“为何？”
“放一起比较啊。”
嬴衡随口说道：“要是所有鸟都病了，那可能是粮有问题。只有吃丹药的出事，才好判断嘛。”
李斯听到这里，忍不住多看了嬴衡一眼。
这番办法简单，却相当清晰。
将鸟分为两批。
其他条件全部相同。
仅改变仙丹这一处。
如此一来，结果就很难被其他东西影响。
李斯开口道：“陛下，十三公子此法颇为严谨，臣以为可行。”
嬴政看了一眼李斯。
“那便依他。”
没过多久，章邯就带人回来了。
十只雀鸟，六只兔子，全都装在笼中。
嬴衡亲自走过去看了一圈。
这些鸟确实精神。
蹦蹦跳跳，叫声清脆。
嬴衡回身看向锦盒。
“把丹药取出来吧。”
那名负责送丹的方士双手都开始颤抖。
他打开锦盒。
一颗暗红色丹丸静静躺在里面。
嬴衡没有伸手。
“太医来弄。”
嬴政点头。
太医令赶紧上前，用药杵取下一小部分丹药，仔细研成细粉。
嬴衡让人把雀鸟、兔子分成两组。
其中一组食物中混入少量丹粉。
另一组照常喂养。
一切准备完毕。
嬴衡看着那些正在啄食的雀鸟，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。
历史上古代金丹常见朱砂等物，这一点他知道。
可这颗丹药具体用了多少，短时间到底能不能出现明显症状，他真不能完全确定。
嬴政坐在一旁，神情也逐渐恢复平静。
三名方士跪在角落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最初的一刻钟。
什么变化都没有。
那些吃了丹粉的雀鸟依然活蹦乱跳。
一名方士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又过了一刻钟。
还是没有明显变化。
嬴政看向嬴衡。
“十三。”
嬴衡咳嗽一声。
“父皇，您别急嘛，吃东西总得让它消化一会儿吧？”
嬴政淡淡道：“朕不急。”
话虽如此，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鸟笼。
突然。
其中一只雀鸟停止了啄食。
它先是站在食盒旁边一动不动，随后身体轻轻摇晃了一下。
嬴衡眼神猛然亮起。
“有变化了！”
嬴政瞬间坐直身体。
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那只鸟身上。
那只雀鸟又晃了两下。
紧接着，它张开翅膀想要跳上笼中的木枝。
第一次没跳上去。
第二次刚刚站稳，身体又猛然失去平衡。
扑通！
雀鸟从木枝上掉了下来。
负责炼丹的三名方士，脸色瞬间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