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娟丽起夜上厕所，路过走廊的时候，看见隔间的灯还亮着，门缝里漏出光线。
她迟疑了一下，还是走过去，敲了敲门框。
“彦霆啊，怎么还没睡？”
周彦霆坐在床边：“妈，我以前和钱一起寄回家，让你转交的东西，你都没给人家？”
孙娟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她愣了好几秒，才干巴巴地开口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周彦霆抬起头：“我让你转交给书桃家的那些东西，都哪去了？”
孙娟丽的脸色变了。
沉默了几秒钟之后，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，脸上的表情反而松弛了下来。
“你这孩子，傻不傻？”
“老给人家孩子买这么好的东西干什么？你自己辛辛苦苦在外面赚钱容易吗？那些东西多贵啊，咱们自己家都舍不得用，你倒好，大手大脚的。”
“我问你东西哪去了。”周彦霆打断了她。
孙娟丽被他这一噎，话说不下去了。
周彦霆看着她这副样子，什么都明白了。
他伸手捏了捏眉心：“我就不该寄回家。”
孙娟丽站在门口，低着头不敢吭声。
她知道老大现在赚钱多，脾气也比以前更大了，她不敢像对老二那样对他大呼小叫。
说到底，这个家现在的吃穿用度，全靠老大在外面挣的那些钱撑着。
那些东西，确实是她昧下了。
老大每次寄钱回来，包裹里总会夹带一些小玩意儿。
好看的发卡，精致的梳妆镜，印着外国字的巧克力，还有连衣裙，标签上写的全是英文，一看就是从香江那些地方带回来的。
每回包裹里都附着一封信，信上写得清清楚楚：这些是给余书桃的，麻烦妈转交一下。
可她哪舍得？
那些东西，光是包装就比百货大楼里卖的高级不知道多少倍。
她要么拿去卖了换钱，要么给了彦明，要么就给了娘家弟弟家的小孩。
反正就是没给过余书桃。
她想不通，老大为什么对那个丫头那么好。以前在巷子里的时候，也没见他跟余家有多亲近啊。
可这些话，她不敢当着老大的面问。
“行了，你出去吧。”周彦霆站了起来，走到门边，伸手要把门关上。
“哎，彦霆……”孙娟丽还想说什么。
门在她面前关上了。
十八岁那年，周彦霆第一次离开老家。
走的那天是个阴天，巷子里的石板路潮乎乎的，像是刚下过一场小雨。
他背着一个布包，兜里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二十几块钱，连一张像样的车票都买不起，只能扒了一辆往南去的货运火车。
家里一分钱都没给他。
他也没指望什么。从小到大他就知道，这个家里，好东西都是留给老二的。
他爸说了，老大命硬，摔打摔打死不了，老二身子弱，得多顾着点。
火车哐当哐当开了两天一夜，他到了那座传说中的南方大城市。
高楼大厦，车水马龙，霓虹灯亮得晃眼。
街上的人穿着他见都没见过的衣裳，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方言。
他站在火车站门口，看着眼前的一切，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。
但他没有时间感慨。兜里的钱撑不了几天，他必须尽快找到活干。
最开始，他找的都是些体面的零活，起码在他看来是体面的。
帮人看库房，一天两块五，管一顿午饭。活儿轻松，就是坐在门口守着，防止有人偷东西。
但干了半个月他就发现不对劲了，老板拖欠工资，说月底结，月底又说下个月底，翻来覆去地拖。
他又换了一家，跟着批发店的货车送货。
卸货装货，一箱一箱的饮料和食品，从早搬到晚，肩膀磨出血印子，手掌磨出水泡，破了又好，好了又破，最后结成一层厚厚的茧。
干了一个月，拿到手的钱只够交房租和买饭票。
后来他又去夜市帮工，烧烤摊子上烤串，烟熏火燎的，眼睛被熏得通红，胳膊上被油溅出好几个疤。
再后来又跟着一个老师傅打杂跑腿，师傅是个修空调的，他帮着扛梯子、递工具、爬墙钻洞，什么脏活累活都干。
都是零碎活，不稳定，今天有明天没的。挣得少，勉强糊口，根本存不下钱。
干了大半年，他换了四五份活，越干越明白一件事。
这种零散小工，看着轻松，实际上干一辈子也翻不了身。
这座城市看着遍地是机会，可那些机会都是给有关系、有门路、有学历的人的。
他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外地人，想抓住一个机会，太难了。
他不甘心。
他不想一辈子就这样漂泊在外，混到四十岁还是个打零工的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就在那段日子，他认识了几个跑船的老乡。那些人都是在海上讨生活的，一个个晒得黝黑，说话嗓门大，喝酒用碗不用杯。
有一次喝了点酒，一个老江湖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小子，你要是真想挣钱，就去做海员。远洋的，跑国际航线。苦，险，常年不着家，但真的能挣到实打实的大钱。你在这儿干一年，不如人家跑一趟船挣得多。”
他听了进去。
第二天，他就把手里所有的零活都辞了，托人打点关系，报名参加了沿海一个城市的远洋海员集训。
那段日子是真的苦。
集训营在海边一个偏僻的镇子上，条件简陋得要命。宿舍是铁皮房，夏天热得像蒸笼，冬天冷得像冰窖。
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出操，跑五公里，然后是一整天的课程。
他是所有人里基础最差的。别人好歹读过初中高中，他连初中都没读完。
那些专业术语和操作规程，别人看一遍就记住了，他要反复看五六遍才能勉强记住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别人偷懒休息的时候，他在练。别人睡觉的时候，他还在背。
手上的老茧磨掉一层又一层，脚上的水泡破了又长，他咬着牙硬扛了下来。
三个月之后，他以全科合格的成绩通过了考核，拿到了海员证。
跑船的这几年，他什么苦都吃过。晕船吐到胆汁都出来了，还得爬起来值班。
遇上过大风浪，船颠簸得像一片树叶，他绑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两天两夜。
在异国他乡的港口靠岸，语言不通，拿着字典比划着跟人交流。
第一笔工资寄回去的时候，他写了一封很短的信，只说了两件事：一是他现在跑船了，收入还可以。
二是信封里有一张单独的汇款单和一些钱，是给余家那个小丫头的，麻烦妈转交一下，给她买点好吃的，或者买点她喜欢的小玩意儿。
他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离开时说过的话。
那个追到巷口、仰着小脸对他说“不要太辛苦”的小姑娘，他一直记得。
后来他又寄了好几次，每次都在信里注明，哪些东西是给余书桃的。
他想象过她收到这些东西时的样子。
应该会很开心吧？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笑着说“谢谢彦霆哥”？
可他没想到，她一样都没收到。
今天在巷子里，她茫然的表情。
他寄了那么多年的东西，她一无所知。
怪不得她不理他。
怪不得每次他回来，她都低着头匆匆走过，连个正眼都不愿意给他。
她大概觉得，他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吧。
周彦霆躺在床上，想到这里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。
他又想起余书桃了。
说起来，他对她的感情，每一个阶段的变化，他自己心里都清清楚楚。
一开始，她就是个才上中学的小丫头片子，瘦瘦小小的，扎着两根羊角辫，跟在他后面“彦霆哥”“彦霆哥”地叫。
他当然只把她当妹妹看。
他记得她喜欢吃供销社卖的那种橘子味的糖，一毛钱能买好几颗。
他有时候攒了点零花钱，会买两颗揣在兜里，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，装作若无其事地塞给她。
她接过去的时候，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，笑得特别甜。
后来他出去了，好几年没回来。
有一年过年，他攒了点钱，请了假，回家了一趟。
那天下着雪，巷子里白茫茫的一片。
他到家的时候，家里没人。
他也不在意，把行李放下，洗了把脸，就坐在堂屋里歇着。
天黑之后，他一个人坐在桌边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，翻着一本旧杂志。
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一阵冷风灌进来，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。他以为是家里人回来了，没抬头，继续翻杂志。
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，捂住了他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