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手很小，很软。
它们轻轻地覆盖在他的眼睛上，遮住了所有的光线。
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，带着调皮的笑意：
“嘿！猜猜我是谁！”
他的身体僵住。
他能感觉到她站在他身后，离他很近。
她的呼吸拂在他的后颈上，温温热热的。
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，那种柔软的触感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划过他的皮肤。
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
他感到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，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脸颊。
他僵硬地坐着，一动不动。
身后的女孩等了几秒钟，见他没有任何反应，不满地“啧”了一声，松开了手。
“什么啊，周彦明，你都不说话，一点都不好玩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抱怨和失望。
周彦霆缓缓地转过头去。
她就站在他身后，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，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毛衣领子。
头发比几年前长了很多，乌黑浓密的，披在肩膀上，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那么大。
她的皮肤很白，两颊因为室外的寒冷而泛起淡淡的红晕。
她的眉毛弯弯的，睫毛很长，鼻尖微微泛红。
但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，是她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，又大又圆，瞳仁漆黑，里面像是盛着一汪清澈的泉水，灯光映在里面，亮晶晶的，仿佛随时会有水光溢出来。
周彦霆看着她，一时间失了神。
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睛。
干净得让人心颤。
余书桃也在同一时刻看清了他的脸。
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，眼睛里的调皮和得意迅速褪去，惊慌失措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，嘴唇微微张开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我……我以为是周彦明呢。”
女孩的脸一下子红透了，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，转身就跑。
棉袄的下摆在奔跑中扬起来，露出里面毛衣的边缘。
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了几声，然后是院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。
一切归于安静。
周彦霆还坐在那把椅子上，保持着回头的姿势，一动没动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慢慢地抬起手，捂住了自己的心口。
心跳得很快。
快得不像话。
他一个人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，静悄悄地覆盖了整个院子。
那一年，他破天荒地回了三次家。
以前他一年都未必回来一次，可那一年，他只要一有假期就往回跑。
船一靠岸，他就去买火车票，辗转两三天，就为了在家里待上三五天。
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回来。
他只是想看到她。
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，哪怕她根本不跟他说话。
可她怕他。
她每次见到他，都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，低着头匆匆走过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只是想看看她。
可她不理他。
后来他听他妈说，书桃跟彦明处上对象了。
那天他正在院子里抽烟，听到这个消息，手里的烟差点没夹住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把烟头摁灭在墙根下，站起身，说了一句“我回船了”，当天下午就走了。
之后这几年，他真的没有再回来过。
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上，主动申请跑最远的航线，一走就是大半年。
他不再打听家里的事，也不再问关于余书桃的任何消息。
他告诉自己，她是彦明的女朋友。是他弟弟的对象。他不能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。
唯一放不下的，是那个习惯。
每到一座新的城市，他都会去逛当地的商店，给她买一些小玩意儿。
他不知道她喜不喜欢。
但他还是买。
好像只要他一直买，那个承诺就一直还在。
这次回来他得知彦明和书桃分手的事。
他先是感到愤怒。
彦明怎么能这样对她？
再然后，他感到了一种隐秘的、不应该存在的喜悦。
那种喜悦让他感到羞愧，甚至有些厌恶自己。
可美好的东西，人人都向往，人人都喜欢，人人都想要。
他也一样。
他只是一个凡人。
今晚他睡不着，在隔间里翻来覆去地躺了半天，最后还是起了床，披上外套，走出了院子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，只是觉得胸闷，想出来透透气。
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巷口，还真看到了她。
只不过是可怜兮兮的样子。
他把她扶起来，帮她检查伤口，帮她推车，送她回家。
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，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的心跳有多快。
他控制不住自己了。
周彦霆躺在隔间的小床上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他想起今晚她摔在地上时睁大眼睛看着他的样子。
那双眼睛，和多年前那个冬夜他从背后转身时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鹿一样的，纯情的，里面好像总是含着水光。
她长大了。
可那双好看的眼睛，一点都没变。
还是那么亮，那么干净，那么让人移不开视线。
周彦霆翻了个身，把手臂枕在脑后，望着窗外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，轻轻地笑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睛，任由那个身影在他的脑海中停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