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里的噪音大到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。
几十台织布机同时运转，哐当哐当的。
余书桃守在六号织布机旁边，眼睛盯着飞速穿梭的梭子，手上机械地重复着换纱锭的动作。
梭子啪地一声弹回来，线头在空中甩了一下，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。
直到旁边的工友喊了一声：“书桃！线断了！”
她才回过神，手忙脚乱地去按停机键。
机器的轰鸣声戛然而止，周围几台机器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出。
余书桃深吸了一口气，弯腰捡起断掉的线头。她把线头重新穿进梭眼里，拉紧，打了个结，重新启动了机器。
织布机又轰隆隆地转了起来。
趁着换班的间隙，申小春端着自己的搪瓷茶缸子凑过来，碰了碰余书桃的胳膊肘。
“书桃，你这两天怎么回事？”
“魂不守舍的，我刚才看你那台机器差点出岔子。这可不是闹着玩的，万一梭子飞出来打到人怎么办？”
余书桃回过神来，接过申小春递过来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，水是温的。
她勉强扯了一下嘴角，摇了摇头：“没什么，就是白天没睡好，困了。”
“困了？”申小春显然不信，“你当我瞎啊？你这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吗？这几个月你就一直这副德行。”
余书桃没说话，低头看着茶缸子里漂浮的茶叶梗。
申小春叹了口气：“书桃，你跟我不说实话是吧？是不是还为了周彦明？”
余书桃握着茶缸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。
“都过去好几个月了，你还放不下他？他再过阵子都要结婚了，你在这儿要死不活的，值得吗？”
余书桃抬起头。
值得吗？
她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。
可她发现自己根本搞不清楚，自己到底是因为太喜欢周彦明了，喜欢到失去他就痛彻心扉，所以才这么难过。
还是因为从小到大，她已经习惯了周彦明的存在。
习惯了巷口那个等她下班的身影，习惯了逢年过节他偷偷塞给她的桃酥和瓜子，习惯了所有人都说“你们俩迟早要结婚的”，连她自己都这么觉得。
以至于他突然抽身离开的时候，她心里那个“理所当然”的世界崩塌了，剩下的只有巨大的不适和空洞。
她不知道。
尤其是想到他跟她分手时的样子，那么干脆，那么决绝，连一丝犹豫都没有。
好像他们之间那些年的感情，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，随手就可以丢掉。
更让她难受的是，他转头就跟林玉好上了，而且进展得那么快。快到让她怀疑，他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，是不是早就已经变心了？
还是说，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过她？
那他以前对她的那些好，又算什么？
那时候他对她多好啊。
好到她以为这辈子就是他了。
余书桃把茶缸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完，抹了抹嘴角，对申小春说：“小春，我没事，真的。就是有点不习惯。”
“不习惯也得习惯。”申小春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，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多的是？”
余书桃被她逗得笑了一下。
“行了，打起精神来。”申小春把空茶缸子拿回来，“下个月你就不上夜班了吧？到时候作息正常了，好好调理调理，别再把自己弄成这样了。”
余书桃点了点头。
下个月她就不上夜班了。车间调整排班表，她被调到了白班。
也好，至少不用再半夜三更骑着车在黑漆漆的巷子里穿行了。
晚上十一点五十分，夜班结束的铃声准时响了。
机器一台接一台地停下来，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工人们纷纷摘下口罩和帽子，揉着酸痛的脖子和肩膀，三三两两地往更衣室走去。
余书桃换了衣服，跟申小春一起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。
厂门口的路灯昏黄，几只飞蛾围着灯罩打转。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，只有几家小卖部还亮着灯，门口蹲着几个抽烟的男人。
两个人骑上车，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回走。
骑到巷口，申小春捏了刹车，一只脚撑在地上：“那我先回去了，你也早点睡，别胡思乱想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余书桃冲她摆了摆手。
申小春拐进了自家所在的岔道。
余书桃继续往前骑。
她骑到自家那条支巷的入口，刚要拐进去，突然感觉脚下一沉。
自行车的踏板踩不动了。
紧接着链条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，车轮卡住，车把剧烈地左右摇摆起来。
余书桃来不及反应，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。
自行车压在她腿上，链条脱落了，耷拉在半空中，晃晃悠悠的。
余书桃咬着牙，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。膝盖疼得厉害，她试了两次都没站稳，只好先坐在地上，揉了揉膝盖。
好在穿的是长裤，没有破皮，但明天肯定会淤青。
她正低头查看伤势，一束手电筒的光突然照了过来。
光线刺眼，她本能地眯起眼睛，抬手挡住光，试图看清来人是谁。
还没等她看清楚，人已经到了她面前。
“摔着了？”
周彦霆蹲下身，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，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，稳稳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余书桃还没站稳，他又弯腰把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扶了起来。
车把歪了，链条脱了，前轮的辐条断了两根，看起来惨不忍睹。
“我看看。”周彦霆蹲下身。
他的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她的膝盖骨。
确定没有伤到骨头之后，他似乎松了一口气，站起身来。
手电筒的光往上移，落在了余书桃的脸上。
她正睁大眼睛看着他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周彦霆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忍不住轻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骑个车都骑不好？”
余书桃揉了揉膝盖，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：“不是我没骑好，是车的问题。”
周彦霆转身蹲下，就着手电筒的光仔细检查起自行车来。
他一手扶着车把，一手转动曲柄，链条哗啦哗啦地响了几声，又卡住了。
他又检查了轮胎和车架，手指在几处焊接的地方敲了敲，听了听声音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机油和铁锈，下了结论：“这车年头太久了，大梁都有裂纹了，修不好了。”
余书桃闻言，心头一沉。
“修不好了？”
她下意识地伸出手，摸了摸自行车的横梁。
算起来，这辆车比她的年纪都大。
可现在，它终于撑不住了。
余书桃蹲在自行车旁边，手指摩挲着车梁上那块掉漆的地方。
现在的自行车多紧俏啊。一辆新的凤凰牌或者永久牌自行车，一百多块钱不说，还得有自行车票才行。
那票比钱还难弄，厂里一年也分不了几张，排队都不知道排到猴年马月去。
没了自行车，她怎么去上班？靠两条腿走？
厂子离家倒是不算太远，走路也得三四十分钟，一天来回四趟，腿都得走细了。
余书桃咬了咬嘴唇，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她妈说这事儿。
她叹了口气，弯下腰准备推着车走。
一只手拦住了她。
“我送你。”周彦霆把她的手从车把上拿开，自己握住了车把。
余书桃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想拒绝：“不用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周彦霆已经推着车往前走了。
余书桃只好快步跟了上去。
她走在他身边，车轮歪歪扭扭地转动着，每转一圈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余书桃走了一段路，才想起来道谢。
“谢谢大……”她刚开口，突然意识到不对，赶紧改了口，“谢谢彦霆哥。”
时隔这么多年，再次听到这个称呼，周彦霆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。
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一下。
接下来又是一路无话。
余书桃觉得气氛有些尴尬，搜肠刮肚地找话题：“彦霆哥，你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？”
周彦霆推着车，目光看着前方的路：“今天在火车上睡太久了，晚上睡不着，出来走走。”
余书桃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他推车的侧影上。
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，混着洗衣皂的气息，跟她爸身上的烟味不一样。
周彦霆身上的烟味没那么冲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好闻。
余书桃悄悄吸了吸鼻子，又赶紧移开了视线。
周彦霆忽然开口：“这些年我给你寄回来的那些小玩意，你还喜欢吗？”
余书桃没多想：“嗯？什么小玩意？”
周彦霆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前面正好到了余书桃家。
余书桃快步上前，从口袋里掏出钥匙，打开了院门上的挂锁。
周彦霆帮她把自行车推进了院子，靠墙放好。
“那彦霆哥，我回去了。”余书桃站在门口，朝他摆了摆手，“你也早点回去吧。”
周彦霆站在院门口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余书桃走到一半，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彦霆还站在院门口。
余书桃不知道为什么，又朝他笑了一下，挥了挥手。
周彦霆看出那个笑容的勉强，笑了笑，走了。
戳我阅读全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