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书桃推开家门，屋里黑漆漆的。
外间的小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噜声，一起一伏的。
余阳睡得正沉，被子踹到了一边，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。
她家一共就两间屋子。她爸妈住里间，她自己住靠厨房的那间小屋。
余阳半大小子，总不能再跟爸妈挤一张床，就在外间支了张行军床，凑合着睡。
余书桃轻手轻脚地往里走。
她白天没睡几个小时，又上了整整一个夜班，身体累得像散了架。
“姐？”
余书桃回过头，看见余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正从床上爬起来，揉着眼睛。
“姐，你回来了？”余阳打了个哈欠，摸索着要去拉灯绳，“饿不饿？我给你煮面条去，妈晚上擀了面条，还剩一把在厨房里。”
“不用。你睡你的，我不饿。”
余阳缩回手，倒头躺了下去。
不到五秒钟，呼噜声又响起来了。
她简单洗漱了一下，回到屋里，摸黑爬上床，拉过薄被盖在身上。
她闭上眼睛，努力让自己放空。
困是真的困，眼睛酸涩得睁不开，身体也疲惫到了极点，可意识却很清醒。
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又翻了个身，面朝天花板。
再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折腾了好一会儿，她索性睁开眼睛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屋顶裂缝延伸下来的水渍发呆。
可看着看着，那道水渍的形状在她眼中渐渐模糊，变成了一张脸。
一张眉眼冷峻的脸。
余书桃眨了眨眼睛，赶紧把那个画面赶出脑海。
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见了，乍一见面，有些不习惯吧。
毕竟在她的记忆里，周彦霆一直停留在好几年前的模样。
余书桃又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了一些。
可她越是想要忘记，那些记忆就越是不请自来。
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那时候她十二岁，刚上中学。
那一年，她妈在厂里评上了先进工作者，厂里分了这套房子给她们家住。
以前她们租住在城郊的棚户区，下雨天屋里到处漏水，锅碗瓢盆全得用来接水。
搬到裕民巷之后，她上学近了，每天自己走路上下学，不用她妈接送。
可那时候巷子外面的治安不好，街头巷尾总有一些游手好闲的社会青年晃荡，叼着烟，穿着花衬衫，喇叭裤拖在地上，看见落单的学生就吹口哨。
余书桃个子小，长得又白净，书包背在身后，一看就是好欺负的那种。
有一天放学，她抄近路穿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，被三个辍学的小流氓堵住了。
他们把她的去路堵死，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伸手抢她口袋里的几毛钱。
她不给，他们就推她。
黄毛把她推得撞在墙上，后背磕在砖墙上，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另一个人扯她的辫子，把她整个人拽得东倒西歪，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些她听不懂的下流话。
她吓得浑身发抖，眼眶通红。
就在她觉得自己要完蛋了的时候，一道身影从巷口冲了进来。
“哎哎哎，干什么呢！”
少年气势十足。
三个混混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，齐齐回过头去。
余书桃也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过去。
逆着光，她看到了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。
周彦霆那年十八岁，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学技术，正好回家拿东西，路过这条巷子。
他虽然才十八岁，但个子已经蹿得很高了，比同龄人高出整整一个头。
加上他常年在外面跑，见过世面，身上有一种同龄人没有的沉稳和狠厉。
那三个混混看见是他，明显有些发怵。
黄毛松开余书桃的辫子，强撑着胆子骂了一句：“关你什么事？少管闲事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周彦霆已经大步上前，一把揪住了黄毛的衣领，把他提了起来，重重地摔在了墙上。
黄毛的后脑勺磕在砖墙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另外两个人见状想跑，被周彦霆一脚一个踹翻在地。
他下手很重，拳拳到肉，打得三个人嗷嗷直叫，连滚带爬地求饶。
“滚。”
三个人如蒙大赦，爬起来就跑，连掉在地上的拖鞋都不要了。
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余书桃靠在墙上，腿软得站不住，慢慢地滑坐在地上。
她的辫子被扯散了，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，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周彦霆走过来，蹲在她面前，皱着眉头看了看她：“没事吧？”
余书桃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。
周彦霆伸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他的手很大，掌心粗糙，握着她细细的手腕。
“以后放学别走这条路。”他说，“绕大路走，远不了几分钟。”
余书桃用力地点了点头，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。
从那以后，她就特别崇拜周彦霆。
在她十二岁的小脑瓜里，周彦霆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。
他比巷子里所有的大人都厉害，比那些只会嘴上说教的老师厉害，比课本上那些英雄人物还要厉害。
因为他真的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，真的把坏人打跑了。
那段时间，她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。
他去巷口的小卖部打酱油，她跟在后面。他去河边洗衣服，她蹲在旁边看着。
他在院子里修理那辆破旧的自行车，她就趴在门槛上，托着腮帮子看他干活，一看就是一个下午。
周彦霆有时候嫌她烦，赶她走：“小丫头片子，老跟着我干嘛？”
她也不怕他，笑嘻嘻地说：“我就看看，又不碍你事儿。”
周彦霆拿她没办法，只好由着她去。
可那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。
没过几个月，周彦霆就决定要出去闯荡了。
余书桃听说他要走的消息，是从周彦明嘴里知道的。
那天下午，她气喘吁吁地从家里跑出来，一路跑到巷口，正好看见周彦霆背着包往外走。
“彦霆哥！”
她在他身后大喊了一声。
周彦霆停下脚步，回过头来。
余书桃跑到他面前，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。
她仰起头，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少年，眼睛里满是不舍和担忧：“彦霆哥，你要去哪儿？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周彦霆看着她跑得通红的脸颊和气喘吁吁的样子，微微一怔。
他没想到会有人来送他。
余书桃仰着小脸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，里面盛满了担忧：“我晓得你是出去挣钱。在外头别太拼命，不要太辛苦。”
周彦霆被她这句话逗笑了。
他扯了一下嘴角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停留了片刻。
他见过她很多次趴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外面，眼巴巴地望着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。
好看的发夹，彩色的玻璃珠子，印着花纹的铁皮铅笔盒，还有从沪都运过来的新奇小物件。
那些东西她都很喜欢，每次都要看好久才舍得走。
但他从来没见她买过。
他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，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。
少年看着她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小桃子，等我赚到钱，每年都给你寄些外头好玩的小玩意儿回来。”
余书桃听了这话，用力地点了点头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可后来的事情，却跟她想的不太一样。
女孩子嘛，年少的时候会仰望那个挺身而出的英雄，会在心里把他当成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人。
可等她慢慢长大，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，心里的标准就变了。
她开始更喜欢那些温和妥帖、说话轻声细语的男孩子。
那些带着锋芒、气势逼人的人，反而让她觉得害怕，想要躲得远远的。
周彦霆后来也回来过几次。
他一年比一年沉稳，身上的气质也越来越冷硬。
他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会蹲下来帮她擦眼泪的少年了，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。
一个让她感到陌生和压迫感的男人。
十二岁的时候，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在他身后，围着他打转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可十六岁的时候，她已经学会了对男生保持距离。
到了十八岁，她看见周彦霆，就只剩下低下头、匆匆打个招呼、然后快步绕开的份了。
小时候那种毫无顾忌的亲近，长大之后就变成了局促和不好意思。
余书桃翻了个身，把脸埋在枕头里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。
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，数着羊，一只，两只，三只……
可脑海里那张脸，却怎么也挥之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