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彦霆推开院门回到家。
院子里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，湿漉漉地挂在铁丝上，水珠滴在脚下的水泥地上。
他抬脚走进去，就见他爸坐在桌边。
周兴生是棉纺厂的机修组组长，手底下管着十来号人，专门负责维修纺纱织布的那些机器设备。
他这个人技术过硬，厂里不管什么机器出了问题，到他手里鼓捣几下多半就能修好。
但性格太软，耳根子也软，其实不适合当领导，管不住人，也拉不下脸来批评人，组里有几个偷奸耍滑的，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全靠自己多干点活来补。
这次他外出好几天，是跟着厂里的技术小队去外地的兄弟棉纺厂学习维修新技术，观摩新式的纺织机器。
本来预计还要两三天才能回来，但路上没怎么耽搁，比预想的早了到家，事先也没往家里捎个信。
周兴生手里捏着一个搪瓷缸，正往里面倒热水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。
看见进门的是周彦霆，他明显愣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放下搪瓷缸，摸索着站起身来，在口袋里掏了掏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递了过去。
周彦霆接过那根烟，看了一眼，没点，随手夹在了耳朵上。
老头子抽的这种烟他不喜欢。
周兴生站在那儿，看着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儿子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他坐回椅子上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，目光时不时地往周彦霆那边瞟。
周彦霆已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，翘着腿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养神，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。
周兴生犹豫了一会儿，还是开口问了一句：“彦霆啊，这次回来……待多久啊？”
周彦霆睁开眼睛，看了他一眼，语气平淡地说：“不走了，我不在船上干了。”
周兴生一愣，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没端稳：“什么？不在船上干了？这……这多……”
他话说了一半，又咽了回去，后半截话不好意思说出口。
他想说的是：这多可惜啊。
远洋海员虽然辛苦，一年到头漂在海上，但挣的是美金，拿的是高工资，比在陆地上上班强太多了。
多少人想干还干不上呢，怎么说辞就辞了？
但他没敢说出来。
他坐在那里，两只手捧着搪瓷缸，有些局促地搓了搓缸壁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。
周彦霆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，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。
他知道他爸在想什么。
他和孙娟丽一样，当然希望他一直在船上干。最好永远别回来，每个月按时把钱寄回来就行了。
他在外面过得怎么样，苦不苦，累不累，有没有受伤生病，都不重要。只要钱到位了，一切好说。
晚上，孙娟丽回到家。
她进门的时候，周兴生已经把晚饭做好了，蒸了一锅米饭，炒了两个菜，一个土豆丝，一个炒青菜，简简单单的。
一家人坐在桌边吃饭，气氛沉闷得很。
吃到一半，周兴生才低声跟她说了一句：“彦霆说，他不回船上干了。”
孙娟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，脸色有些不好看。
这么大的事，他竟然也不跟她商量一下，就这么自作主张了。
而且回来这两天，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，还是从她男人嘴里才知道的。
但她不敢发火。
她这个大儿子，从小就不是她能管得了的。她要是真跟他吵起来，吃亏的肯定是她自己。
她只好把这口气咽下去，憋在心里，越想越不是滋味。
那么好的工作，说不干就不干了。他又没什么文凭，不像彦明好歹有个中专学历，在物资局坐办公室。
他回来能干啥？去厂里当工人？一个月挣那几十块钱，够干什么的？
周彦明大概是看出了他妈的不高兴，放下饭碗，大大咧咧地说了一句：“妈，你别担心了，大哥的工作我来想办法。我在物资局认识不少人，到时候托人问问，给大哥找个差不多的活儿干，没问题。”
孙娟丽一听这话，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，连声夸道：“还是老二懂事，知道关心大哥，替家里人着想。”
周彦霆坐在一旁，自顾自地吃着饭，没有接他们的话茬。
吃完饭，孙娟丽在厨房洗碗的时候，还是没忍住，又念叨了几句。
她压低声音，跟坐在旁边凳子上看报纸的周兴生说：“你说彦霆这几天早出晚归的，到底干什么去了？哎，好好的在外面赚大钱，不知道回来做什么。马上整天游手好闲的，邻里街坊看见了不得说闲话？”
周兴生放下报纸，难得硬气了一回：“彦霆这些年少往家里寄钱了？没有他，你手上那些钱怎么存得下来？彦明的工作，不也是彦霆的钱打点的？”
孙娟丽被他这一怼，脸一下子涨红了：“你喊什么喊！”
她嘴上不服气，心里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。
可说实话有什么用呢？她也不是故意要偏心的。
实在是大儿子从小就面冷，不爱说话，不像小儿子嘴甜，会哄她开心。
老大跟她之间，怎么也亲近不起来。还有，老大嘛，从小多吃点苦、多担待点，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？
她这么一想，又觉得心安理得了些。
她擦了擦手上的水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就知道说我，你不偏心吗？你厂里那些津贴发下来，哪次不是给了彦明？也没见你给老大一分钱。”
周兴生的脸也红了。
他把报纸往腋下一夹，站起身，一句话没说，转身回屋去了。
孙娟丽站在厨房里，听着里屋传来的关门声，哼了一声，继续埋头洗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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