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薛锦旗的办公室，鲁副秘书长的脸色就不太好看。
走回二楼的路上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，语气里带着埋怨：“小陆，你今天太冲动了，薛书记面前，你怎么能说那种话？什么叫领导有决心我就有信心？这不明摆着质疑领导吗？”
陆重阳不慌不忙地解释：“副秘书长，我知道这样说不妥，可不说又不行。咱们要事先把困难说清楚，不然以后出了问题，责任全在咱们身上。”
鲁副秘书长皱着眉头：“上级还不知道困难？薛书记不是亲自挂帅了吗？你呀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，语重心长地敲打了陆重阳几句，一方面是让他知道谁是领导，另一方面也确实觉得这年轻人有些桀骜不驯，需要敲打敲打，为以后的工作打好基础。
“是是是，副秘书长指点的是，我以后一定注意。”陆重阳连连点头，态度诚恳，“以后工作中，还请副秘书长多指点。”
鲁副秘书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，点了点头：“走吧，到我办公室，商议一下人选名单。”
两人进了办公室。
陆重阳很自觉地给鲁副秘书长的茶杯添上热水，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。
“副秘书长，我才到秘书处没几天，除了秘书处的同志，其他两眼一抹黑，人选的事，还得您和宋科长多费心。”陆重阳主动放低姿态。
鲁副秘书长没答话，但表情明显受用，他点上一支烟，靠在椅背上，陷入了沉思。
过了大约一刻钟，宋墨敲门进来了。
陆重阳起身开门，对宋墨这个举动很赞赏，以宋墨现在的地位，直接推门进来也无妨，可他偏偏敲了门，这是对鲁副秘书长的尊重。
会做人啊。
几句寒暄之后，鲁副秘书长切入正题：“人选的事，小宋，你有什么想法？”
宋墨很滑，把球踢了回去：“还是副秘书长您说吧。要么……小陆说说？”
陆重阳立刻摆手：“我听两位领导的。”
他心里清楚，这个场合，只能宋墨先开口。
宋墨暗骂了一句小滑头，想了想，说道：“那好吧，我先说说，按照我的意思，咱们要清除派性对生产的影响，首先在成员上就不能有派性，或者派性要低，其次，成员要有经验，对工厂企业有一定了解。”
鲁副秘书长点头：“小宋同志说得对。咱们去消除派性，自己本身就不能有派性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我提几个人选，从秘书处抽调二科的朱见忠同志，宣传组的赵大山同志，工交组的孟小丹同志，计划组的张建设同志，这四个，你们看怎么样？”
宋墨想了想，没有立刻表态。
陆重阳看出他的犹豫，轻声开口：“副秘书长，我对市委的同志还不熟悉，不过刚才您说要了解下面，也要了解工作。我建议，从轻工局、商业局还有政法组也抽调几个人。轻工局、商业局对本系统的工作应该最了解；政法组懂法律法规，对工作也有帮助。”
宋墨眼睛一亮，立刻明白了陆重阳的用意，他最想要的恐怕是政法组。
“小陆的建议很好。”宋墨顺势说道，“鲁副秘书长，您的意见呢？”
鲁副秘书长又意外了一下，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一句话就提纲挈领，把选人的原则说清楚了，既要考虑市委的，也要考虑下面的；既要懂生产的，也要懂政策的。
“好，我同意。”鲁副秘书长点头，“原则定下来，下面具体商议人选，小宋，你接着说。”
宋墨清了清嗓子：“我对宣传部比较熟悉。刚才副秘书长提到赵大山，我觉得这个同志不合适，赵大山以前在宣传部派性就很严重，到了宣传组依旧没改，这样的人不能进巡视组。”
鲁副秘书长在心里叹了口气，赵大山的确是造反派出身，可问题是，如果派性严重的都不要，市委就找不出几个人了。
他正想开口，陆重阳说话了：“我提一个吧，李牧，四科的李牧同志，这个同志干事有冲劲。”
鲁副秘书长迟疑了一下。他对李牧的印象并不好，按他的想法，李牧应该在接下来的秘书处调整中被调出去。
但陆重阳刚来就开口提人，不好驳他的面子。
宋墨这时插话：“这段时间薛书记的工作很忙，朱见忠同志要负责跟军区的联系，几乎没时间参加巡视组，我提议让副科长王思远同志参加。”
鲁副秘书长想了想，点头同意了。
陆重阳一直在观察鲁副秘书长的反应，按照惯例，鲁应该是薛锦旗的人，可宋墨私下说过，此人很圆滑，左右不得罪。
“军队支左是中枢的决策，”陆重阳斟酌着说道，“巡视组也应该体现这一点，成员中最好有个来自军队的同志。”
“对对对，小陆说得对！”鲁副秘书长立刻赞成，他正愁没机会平衡宋墨和陆重阳之间可能存在的分歧呢。
宋墨看了陆重阳一眼，带着点不满，但还是说道：“冯书记病重住院，一科的龚强现在没什么事，就让他参加吧。”
“好。”鲁副秘书长提笔写下龚强的名字，“那李牧呢？”
宋墨想了想：“行，算他一个。”
“政法口的……”鲁副秘书长沉吟片刻，“公检法组是黄书记负责，具体工作都是公安局刘主任在管。不过刘主任工作忙，我看这样，让副主任章国钰参加，你们看如何？”
宋墨和陆重阳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章国钰是8641部队派到检察院的军代表，检察院现在处于瘫痪状态，大部分工作人员都下放到五七干校了，这个人选，既兼顾了政法口，又不会触动冯书记那派的核心利益。
“好，就章国钰。”宋墨点头。
陆重阳在心里松了口气，母亲的案子，迟早要通过政法口解决。
章国钰这个人，以后用得上。
名单上已经有好几个人了，但还差两个。
宋墨当仁不让地开口：“咱们市能管的企业主要是轻工企业，轻工局必须要有人——纺织厂、农机厂、肥皂厂、造纸厂，上百家企业，对情况最了解的恐怕只有轻工局的同志。”
鲁副秘书长点头赞同。陆重阳趁机问道：“可调谁合适呢？”
宋墨想了想：“上次薛书记去视察农机厂时，轻工局有个姓韩的副主任，对情况很了解，老鲁，你知道他吗？”
“韩七崇嘛，怎么不知道。”鲁副秘书长笑道，“轻工局几个头头里就他姓韩，老轻工了，原在志愿军工作，五八年转业到轻工局，一直在那儿干，文革初期受过冲击，但历史清白，在朝鲜立过二等功，很快过了关，不过也靠边站了。”
“那就是他了，老中青三结合嘛。”陆重阳笑道。
鲁副秘书长点头，写下“韩七崇”三个字。
还剩最后一个名额。
宋墨沉凝片刻：“老中青三结合，新干部也该有一个。不然有人会说咱们不重视新干部。”
鲁副秘书长又意外了一下，刚才不是说派性严重的不要吗？新干部可都是造反派出身，但他想了想就明白了，这是为了政治正确，堵别人的嘴。
“小宋同志考虑周全。”鲁副秘书长说，“我提两个人选，财政局的贾长春同志，还有计划组的张建设同志。”
陆重阳不太明白这两个人的背景，便没有开口。宋墨心里清楚：贾长春是保皇派，支持市委的；张建设最近积极向薛锦旗靠拢，身上的造反派色彩已经比较淡了，两人各有各的好处。
“两个都要吧。”陆重阳看宋墨犹豫，主动提议。
鲁副秘书长为难地说：“薛书记说了，人员定八个。两个都要就多了一个。”
“没有关系。”陆重阳正色道，“整顿生产关系到国计民生。财政局管全市收支平衡，计划口管计划生产，这两个口都应该有人进来。”
宋墨想了想，一咬牙：“成，这事我给薛书记汇报，如果不行，就把李牧拿掉。”
有宋墨顶在前面，鲁副秘书长自然不会反对。
名单就这样定了下来，鲁副秘书长（副组长）、宋墨、陆重阳、王思远、李牧、龚强、章国钰、韩七崇、贾长春，一共九人，外加薛锦旗挂名组长。
“这些人必须在两天内到市委巡视组报到。”宋墨说，“薛书记说了，东楼的小会议室作巡视组的办公室，组成后先集中学习三天，老鲁，你得拟定一个巡视计划交给薛书记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鲁副秘书长应道，然后对陆重阳说，“小陆，你先去会议室收拾一下，我们去向薛书记汇报。”
“是。”陆重阳起身出门。
东楼小会议室不大，在市委大院东侧裙楼的一层，这间会议室有些日子没用了，桌椅蒙着一层薄灰，窗户玻璃上也积了尘土。
陆重阳撸起袖子，打了盆水，开始打扫。他擦桌子、抹椅子、拖地，又找来一块旧布把窗户玻璃擦得透亮，等他把会议室收拾得差不多时，鲁副秘书长进来了。
“成员已经通过，九个。”鲁副秘书长边说边打量会议室，满意地点点头，“在市委的马上通知，下面的几个明天来报到。”
陆重阳问：“纪科长参加吗？”
“不参加，人员到齐后，明天下午薛书记会来讲话，然后有两天的学习时间。”鲁副秘书长顿了顿，又说道，“小陆，接下来的几个月咱们就在一块工作了，有什么事，直接跟我说。”
“是。”陆重阳应道。
这是递过来的橄榄枝，他没有不接的道理。
接下来，两人分头通知。
陆重阳回到四科，走到李牧的办公桌旁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：“李哥，收拾一下，你被抽到巡视组了。”
李牧正在看文件，闻言猛地抬起头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李牧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。他死死咬着嘴唇，才没让自己失态，但脸上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，他压低声音说了句谢谢，便开始收拾东西。
市委的其他几个人很快都接到了通知，陆续到会议室集合，鲁副秘书长告诉他们，暂时从原部门抽调出来参加巡视组，等巡视工作结束后再另行安排工作。
所有人都很兴奋，巡视组在市委早就不是秘密，谁都想知道这个即将成立的部门会选谁进去，只是没想到自己会是那个被选中的。
“咱们要巡视哪些部门？”
“具体工作内容是什么？”
七嘴八舌的问话声中，鲁副秘书长笑眯眯地示意大家安静：“还有几个成员没到，等齐了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他说完便走了。
众人沉默了一会儿，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李牧借故走在最后，等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陆重阳两个人时，他才开口：“小陆，谢谢你。”
陆重阳正弯腰整理桌椅，闻言头也没抬：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李牧给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，没有再说什么，两人默默地一起把会议室又收拾了一遍。
第二天，从下面各局抽调的人也到了，韩七崇从轻工局赶来，贾长春从财政局赶来，章国钰从检察院赶来，九个人终于聚齐了。
鲁副秘书长指着桌上厚厚一摞文件说：“这是中枢下发的材料，巡视组由薛书记担任组长，我担任副组长，具体工作由我负责，今天开始学习，明天继续，下午讨论，时间很紧，大家抓紧。”
所有人都开始埋头看文件。陆重阳也在看，当然是装模作样，这些文件中有一半是他起草的。
上午十点半，薛锦旗来了。
他态度和蔼，进门先跟大家打了招呼，然后才坐下来讲话。他讲了讲了中枢对燕城的期望。
最后，他宣布了两件事：
第一，鲁副秘书长担任巡视组副组长，负责具体工作。
第二，陆重阳担任巡视组的联络员。
前面一条不意外，后面一条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。
联络员这个位置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，但它是上传下达的核心枢纽，上接薛锦旗，下对全体成员，陆重阳一个刚进市委没几天、看着还有几分稚嫩的年轻人，凭什么坐这个位置？
众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陆重阳，目光里写满了揣测。
李牧冲陆重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，然后低头继续看材料。
陆重阳面色平静，像是没感觉到那些打量的目光。
他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：“巡视组联络员，陆重阳。”
笔尖落在纸上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