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穗是被鸡叫吵醒的。
城郊这片住着不少人家，前院后院养鸡的不少，天蒙蒙亮就咕咕咕地闹。
她迷迷糊糊睁开眼，先看见的是一堵近在咫尺的胸膛，隔着一层薄薄的粗布里衣，上面还有她昨晚咬出来的浅浅牙印。
她愣了两秒，昨夜的记忆猛地涌上来。
窄床。厢房。揉腿。
揉着揉着就揉到了床上。
三次。
叶穗脸烧得发烫，手忙脚乱往后退，身子刚挪了半寸，腰上那条胳膊就收紧了。
“醒了？”
傅劲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，哑得厉害，还带着没睡透的沉。
叶穗僵住了，不敢抬头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，呼吸平稳，胸腔一下一下起伏，把她半边脸都震得发麻。
“……你松开。”
“嗯。”
嘴上应着，胳膊却纹丝没动。
叶穗等了半天，没等到他松手，忍不住抬手戳了戳他胸口：“傅劲川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说话不算话。”
傅劲川沉默了一瞬，终于慢慢松开了胳膊。
叶穗赶紧往后撤，窄床挤两个人本来就没什么余量，她这一退，后背差点撞上墙。
她手忙脚乱地摸衣裳，背对着他套上外衣，系扣子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，系了半天才发现系错了位，又拆开重来。
身后传来床板轻响，傅劲川撑着胳膊坐起来了。
叶穗不敢回头，低着头闷声开口：“那个……昨晚的事，过去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是说，我以后不来了。”她声音越来越小，“你腿疼就……就白天跟我说，我白天给你揉。夜里我不来了。”
傅劲川靠在床头，一条胳膊搭在屈起的左膝上，右腿伸在被子里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背对自己缩成一团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，系个扣子系了三回还没对。
“嗯。”
叶穗听他应得这么痛快，心里反倒有点不得劲。
她抿了抿唇，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，弯腰趿上鞋，头也不回地拉开门。
外头天光大亮。
院子里，刘婶已经在灶台边上忙活了，见她从厢房出来，手上动作一顿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了然再到憋笑，最后只是低了低头，继续翻锅里的饼，什么都没问。
叶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，快步穿过院子回了主屋。
主屋那张大床空空荡荡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
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，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。
吃过早饭，日头升起来了。
八八年的秋天，日头出来之后还是热，晒得院子里泥地发白。
叶穗把主屋的被子抱出来，搭在院里那根晾衣绳上，又折回厢房门口站了片刻。
门虚掩着，傅劲川不在里头。
她听见堂屋那边有翻书页的声响，他在看报。
叶穗推门进去，把厢房里那床潮被褥一把卷起来，抱出去搭在晾衣绳上。
褥子沉，她踮着脚甩了两回才搭上去，用手拍了拍，扬起一片细尘。
“这褥子潮成这样，怎么睡人。”她嘀咕了一句，转身又去搬枕头。
就在她抱着枕头从厢房出来的时候，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，紧接着是那个她最不想听见的大嗓门。
“哎哟，穗儿！”
叶穗胳膊一僵。
三婶推门就进来了。
五六十岁的老太太，头发梳得溜光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，手里还拎着半兜子花生。
她一边嗑着花生一边往院里走，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，先看见晾衣绳上那床被子，又看见叶穗怀里抱着的枕头，最后落在厢房那扇没关的门上。
“这是……”三婶的眉毛挑起来，嘴里的花生皮都忘了吐，“你从厢房搬东西呢？”
叶穗把枕头往晾衣绳上一搭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神色如常：“厢房潮，被褥拿出来晒晒。”
“厢房？”三婶往前走了两步，探头往厢房里瞅了一眼。
窄木床上的被褥刚被叶穗抱走了，只剩一张光板床，床头还搁着傅劲川的军装和拐杖。
她回过头，目光在叶穗脸上转了两圈，又看了看主屋方向，脸上的笑慢慢变得意味深长。
“穗儿啊，你跟三婶说实话。”三婶凑近了些，压着嗓子，可嗓门天生就大，压也压不到哪去，“你跟劲川，是不是分房睡的？”
叶穗叠被子的手没停。
“他腿不好，夜里翻身不方便，怕碰着我，暂时分开睡的。”
“哎哟！”三婶一拍大腿，花生壳掉了一地，“这才新婚第几天啊就分房？穗儿你可别怪三婶嘴碎，我跟你说，这夫妻分房可不是小事，分着分着感情就淡了。再说了，劲川那腿……他夜里是不是不行啊？”
叶穗手里的被子角被她攥得死紧。
“三婶。”她转过头，脸上挂着笑，可眼睛里头没什么温度，“您大老远过来，是有事？”
三婶被这话一堵，愣了下，很快又堆起笑：“没事没事，就是过来看看你。你妈托我给你带兜花生，自家炒的。”
她把花生往叶穗手里一塞，眼睛又往堂屋那边瞟了一眼。
堂屋门开着，傅劲川坐在里面看报，听见院里的动静，偏过头往外看了一眼。
三婶对上他那道目光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，很快又堆起来：“劲川也在家呢，好好好，你们小两口忙，我先走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院门口又停下，回头看了叶穗一眼，嘴上笑呵呵的，可那眼神里头全是东西。
“穗儿啊，三婶是过来人，劝你一句，夫妻还是得睡一屋。分久了，男人心就凉了。”
叶穗没接话，把花生搁在窗台上，低头继续拍被子。
三婶走了。
可叶穗知道，她这一趟回去，嘴里的闲话怕是三天都说不完。
果然，还不到中午，何桂芝就找过来了。
何桂芝进院的时候，叶穗正蹲在压水井边上搓被单。
她抬头看见她妈那副欲言又止的神色，心里就明白了。
“三婶去咱家了？”
何桂芝把手里的布包放下，在她旁边蹲下来，压着声说：“你三婶方才到家属院转了一圈，逢人就说你俩分房睡的事。说你嫁过去才几天就被冷落，又说劲川那腿怕是别的地方也不中用……”
叶穗手上搓被单的动作没停。
“她还去找你爸了。”何桂芝顿了顿，“跟你爸说，你嫁过去守活寡，劝你爸趁早把你接回来。”
叶穗把被单往盆里一摁，站起身来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我自己的日子，我自己知道怎么过。”
何桂芝看着女儿，叹了口气，伸手帮她把被单拧干。
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你爸那边……我回去跟他说。”
叶穗“嗯”了一声，把拧干的被单重新搭上晾衣绳。
日头照在被单上，蒸腾起一片薄薄的水汽。
堂屋门口，傅劲川拄着拐站在门槛里头，隔着院子看着晾衣绳前那母女俩。
叶穗回头，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
她冲他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