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大山一屁股坐下，捧起海碗咕咚吞了大半，鼓着腮帮子冷笑。
“大帅撂下狠话了，蛮狗这回要是敢伸爪子，直接剁碎了喂狼，打得他们十年不敢南下！”
顾凡拉过长凳坐下，轻轻叩击着桌面。
“林大帅有吞虎的胆魄，可神京龙椅上那位，舍得把家底全押上么？”
顾大山身形一顿，浓眉拧成疙瘩，疑惑的看着自家好大儿，咋摔了个脑子，变得这么好使了？！
“拒北城十万大军顶在大夏的心口，朝廷就算再昏聩，还能在大军粮饷上动歪心思？”
“爹在关外吃了二十年沙子，难不成真以为神京穿锦袍的老爷们，心里装着边关将士的命？”
顾凡抬了抬下巴，示意沈晚晚退下。
沈晚晚心思通透，欠身施了一礼，悄无声息退到门外，顺手合上木门。
屋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“这些年南涝北旱，中原各地十室九空，易子而食的惨相，邸报盖都盖不住，起义流寇按下一茬冒出一茬。”
顾凡行至舆图前，划过中原腹地，眼中的贪婪一闪而过，醉卧美人膝，醒掌天下权，他顾凡有机会自然要试一试！！！
“可神京城照样夜夜笙歌，获罪官员一拨接一拨往北塞塞，老爹你可有想过，这些人有几个贪官污吏？
还有这些年朝廷拨过一粒粮？给过半文钱？大夏的骨头，从根子上就烂了。”
顾大山手指一紧，没来由的眼皮直跳：“凡儿，慎言！这种掉脑袋的话，要是漏出去半个字……”
“蛮族数十万铁骑南下在即，林大帅纵使是兵仙在世，
只要兵部卡上几天文书，户部拖延半月草料，拒北城拿什么守？”
顾凡蓦然转身，盯着老爹目光如炬。
“一旦主城被围，幽州顷刻间便是一片焦土。咱们土木堡成为关外孤城，蛮夷虽不会大举来犯。
但我土木堡，常年收取过关税，亦是蛮夷嘴里的肥肉，届时咱土木堡五千边军及家眷，该如何自处？
到那时候，爹是打算领着弟兄们引颈受戮，还是任由蛮狗骑在咱们头上扒皮抽筋？”
顾大山手中陶碗一顿，胸口起伏剧烈，手掌下意识握住刀柄，神色变了又变。
在边塞摸爬滚打十几年，见过太多战功赫赫的同袍，没死在蛮骑的弯刀下，成了朝堂争斗的垫脚石。
“娘的，指望京城那些笔杆子老爷，确实只有等死的份。”
顾大山啐了一口，咬牙起身，大步扎进了内室。
半盏茶后。
‘砰’！
顾大山抱着一口木箱走出来，砸在长案上。
顾大山扯开油布，咔哒拧开锁，掀开箱盖。
里面放着一沓千两银票，底下铺着黄橙橙的金子！
“这是老子守土木堡积下的十几年老底，再加上你娘当年折银的嫁妆，
总共十万两白银，分文不少。”顾大山大手在盖上一拍。
“本来想等局势安稳了，去江南给你置几百亩良田，买两处宅院，
留着给你娶妻生子过太平日子。现在……全交给你这小兔崽子了！”
顾凡打量着那一箱金银，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能走多远，是以有些迟疑：“爹，信得过我？”
别看顾大山五大三粗，可心里跟明镜似的，自家儿子说的那些话，他就已经猜出儿子想做什么。
关内尸横遍野，起义军灭之不绝，关外虎狼逼近，这是王朝末年之景，
自家儿子有吞天之志，他顾大山只有这一个儿子，便是死他也会支持自家儿子。
随即，顾大山虎目一瞪：“废话！老子就你这一根独苗，不信你还能信关外的野狼？！”
“这银子怎么使，堡里怎么折腾，全凭你小子拿主意！只要能保住全堡老少爷们的脑袋，
能让老顾家的香火不断，老子把头别在裤腰带上，陪你把命赌上去！”
到时候去了地下，也能理直气壮的跟他媳妇说一句：妹子，你看我没弃了咱儿子！
“好，银子我接了。”顾凡合上箱盖。
“十万两看着诱人，扔进乱世里翻不起水花，必须一文钱掰成两半花。”
顾大山扯过凳子坐下，两眼发亮：“你小子打算怎么折腾？”
“两万两扫空能弄到的所有陈粮，五万两砸进生铁，剩下三万两封箱，留作应急。”
顾凡神情平静，自有成算：“两万两按现在的粮价，
能吃下数万石杂粮，只要运进堡里，全城军民支应大半年绰绰有余。”
顾大山挠了挠胡茬，闷声点头：“粮是底气，老子懂。
可一下子砸五万两去倒腾生铁？那硬邦邦的玩意儿又嚼不动！”
“蛮子南下，除了吃食，最眼红的就是生铁。在乱世里，铁就是刀，就是甲，就是立足的根基。”
顾凡点在舆图的一处位置：“五万两生铁拉回土木堡，铁匠棚的炉子日夜不熄。
弟兄们手里的破刀卷刃全换成轻质陌刀，再造三千张重弩，十万铁蒺藜。
只要把土木堡造成刺猬，蛮狗来多少，咱们就碾死多少。”
顾大山精光闪动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：“说得在理！
可上哪收这么多铁？附近卫所连换装的刀胚都抠搜，私贩铁料被逮到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。”
“幽州城。”
顾凡吐出三个字，不带半分迟疑。
“北境首府，四方通商的大码头。江南的大粮商、官私铁帮在那设了暗口。
只要手里攥足现银，他们有的是遮天的手段把货送出关。”
房门轻启。
沈晚晚素面朝天，端着热茶进屋。
为父子二人添了半盏热汤，目光箱子上一扫而过，随即欠身道：“少爷若要动身去幽州，奴家愿随行听遣。”
顾凡斜睨着她：“幽州路远风冷，沿途可没深闺大院的软塌，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，受得了这颠簸？”
沈晚晚腰背笔直，毫无怯意：“晚晚早已不是相府千金，眼下只是少爷的使唤丫头。
大夏十八行省的通商暗号与算账盘账的门道，晚晚自幼烂熟于心。
带上奴家，不说为少爷省钱，但至少不会让少爷当冤大头。”
顾凡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半秒，心知这女人确实是一张好底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