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博达胸口挨了一下，脚下踩空，后背撞在老松树干上。
嘴里泛起腥甜，血沫落在雪上。
黑瞎子张口扑来，前腿却先撑不住，庞大的身子歪倒在他身上。
季博达眼前发黑，昏了过去。
只昏沉了片刻，风雪便把他冻醒了。
林子里已经暗得看不清路，雪沫直往眼里扑。
季博达睁眼，发现半个身子被压得死死的，四肢早没了知觉。
四百来斤的死熊横在身上，连翻身的空隙都没有。
“操他祖宗的，老子还没死呢。”
他咬着牙往外拔胳膊，皮肉被冻在雪地上，一扯就撕下一条血丝。
脑子里全是苏婉清那双含泪的眼，还有林婉晴接过鱼肉时，迟迟不敢动筷的模样。
“媳妇和嫂嫂还在家等我带肉，老子要死在这破山沟里，那不成纯纯大冤种了？”
季博达用还能动的胳膊抵住雪地，侧着肩，一点点往熊身底下挪。
足足耗了半个时辰，才从死熊底下滚出来。
身上没了遮挡，风灌进湿透的衣领，连牙齿都止不住地打战。
体温流失得太快，再这么下去天亮准成硬邦邦的冰棍。
他盯着黑瞎子的尸体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。
“对不住了兄弟，借你肚皮保个命。”
柴刀拔出来，顺着熊腹原有的伤口往下割，手滑了，只能重新握紧。
伤口被撑开，贴近了，还能觉出腹腔里残存的温热。
季博达咬着牙挤进熊腹，才艰难地脱下湿棉袄，堵住身旁的豁口。
内脏贴着后背，腥味呛得他干呕，可外头的风总算被挡住了。
他蜷在血污里，时睡时醒，每回听见风声，还得伸手摸一摸堵在豁口上的棉袄。
另一头，季家破屋里。
油灯早灭了，苏婉清跟林婉晴裹着被子缩在炕角。
外头风雪砸在破窗棂上，啪啪直响。
“都这个时辰了，夫君怎么还不回？”
苏婉清眼圈通红，死死抓着林婉晴的手。
“山里大雪封路，说不定在哪个山洞避雪呢。”
林婉晴嘴上安慰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嫂嫂你别骗我了，夫君要是回不来，咱们俩这细皮嫩肉的，还不得被村里那些光棍生吞活剥了？”
苏婉清越想越怕，掀开被子就要下炕。
“你干什么去？外头冻死人！”
“我去找村长，让大伙上山寻人！”
苏婉清光着脚踩在泥地上，冻得直打哆嗦。
林婉晴一把拽住她。
“你这副模样出去，还没走到村长家就冻硬了。
先穿上鞋，借件厚实衣裳。”
苏婉清眼泪吧嗒吧嗒掉。
“家里哪还有鞋，我那双破草鞋早烂底了。”
“去借！去李寡妇家借，她男人留下的旧鞋总有几双。”
林婉晴硬是把苏婉清按回炕上，扯过破被絮裹在她身上。
“你等着，我去借。”
“我等不住了……嫂嫂，你留在家里。”
苏婉清咬着牙，硬是赤着脚冲出了门。
雪地刺骨的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，她跌跌撞撞跑到李寡妇院门口，砰砰砸门。
“刘家嫂子！救命啊！”
门吱呀开了，李寡妇披着袄子探出头，见是苏婉清，翻了个白眼。
“大半夜的嚎什么丧，我家又没死人。”
“嫂子，我家夫君进山没回来，求你借双鞋给我，我要去找村长。”
李寡妇眼珠子一转，脸色变了。
“季家那混账进黑风岭了？这大雪天的，那是去送死啊！”
她二话不说，转身进屋拎出一双沾泥的旧棉靴塞给苏婉清。
“赶紧穿上。
你个小身板去顶个屁用，我替你去敲村长家的门。”
李寡妇把苏婉清推回季家，自个儿顶着风雪往村头跑。
半个时辰后，村长赵老栓家里挤了一屋子人，苏婉清也穿着借来的棉靴赶了过去。
“老栓叔，这大半夜的把大伙叫起来，到底啥事啊？”
杨家老大头上缠着带血的布条，阴阳怪气地靠在门框上。
“季家老二进黑风岭到现在没影，八成是喂了狼。”
赵老栓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人命关天，大伙拿上火把，去山脚底下转转。”
“转个屁啊！”杨家老大啐了口唾沫。
“外头这风雪，刮得脸生疼。
黑风岭夜里连阎王爷都不敢去，咱们去给他收尸啊？”
边上几个青壮往门外望了望，谁也没去拿火把。
“老大说得对，这天气进山就是找死。”
“就是，为了个无赖冻坏了自个儿，不值当。”
苏婉清扑通跪在地上，磕得砰砰响。
“村长，求求你们，救救夫君吧！他要是没了，我跟嫂嫂都没法活了！”
赵老栓叹了口气，拿烟杆敲了敲鞋底。
“行了，别磕了。
大伙就在山脚底下喊两嗓子，有动静就找，没动静赶紧回。”
一伙人举着火把，磨磨蹭蹭挪到黑风岭脚下。
风卷着雪往脖领里灌，火把被吹得忽明忽暗。
“季博达！你他娘的死哪去了！”
“有人没啊！”
喊了几嗓子，除了风声啥也没有。
杨家老大搓着手，凑到赵老栓跟前。
“村长，这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那小子平时就不干人事，这回八成是遭了报应。
咱们赶紧回吧，再冻下去要出人命了。”
赵老栓看着黑黢黢的山林，心里也发毛。
“收队！都散了回去暖和着！”
苏婉清疯了一样冲上去抱住赵老栓的腿。
“不能走！你们再找找，求求你们再往里走几步！”
“松手！”赵老栓一脚踹开她。
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，这大雪封山的，谁敢往里钻？他季博达的命是命，大伙的命就不是命了？”
苏婉清跌在雪里，还想去抓赵老栓的裤脚，手却没抬起来，身子便软了下去。
赵老栓瞥了她一眼，转头冲杨家兄弟扬了扬下巴。
“老大老二，把人给我背回季家去。
好歹是同村一场，别让她死在雪地里。”
杨家老大抢先上前，托住苏婉清的胳膊，把人从雪地里架起来。
“村长放心，保管给兄弟送回家去。”
落在后头的杨老头凑过来，借着旁人转身，把几个铜板塞进赵老栓手里。
“村长费心了，这大冷天的，打壶酒暖暖身子。”
赵老栓捏了捏手里的铜板，揣进怀里，咳嗽了一声。
“朝廷有令，荒年人口流动要严管。
季家这情况，要是真没了男人，这俩女人留在村里也是个祸害。
你们看着办，别弄出大动静就行。”
杨家兄弟交换了个眼色，架着昏迷的苏婉清，往季家走去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，风雪停了。
黑风岭山坳里，一堆被血染红的积雪动了一下。
一只满是血污的大手从黑瞎子肚子里伸出来，抓住旁边的雪地。
季博达撑开昨夜划破的熊皮，连滚带爬地摔在雪地上。
满身黏糊糊的血水和内脏碎屑，冻得结了一层血痂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，看着天边亮起来的光，咧嘴笑了。
“老子这波属实是命大，搁谁谁不迷糊啊。”
四肢虽然僵硬，好歹捡回一条命。
他扶着熊尸爬起来，胸口一疼，又弯腰缓了片刻，才抽出柴刀。
“兄弟，谢了你的肚皮，剩下的肉老子就不客气了。”
剥皮时，刀口几次卡住，季博达只能停下来换个地方下刀，等熊皮剥开，再把肉逐块割下。
两百多斤的肉和皮子没法一次扛走，他找到附近一处隐蔽的山洞，歇歇停停搬了几趟，才把东西藏好，再用石头和枯枝堵住洞口，铲雪盖住血迹。
只留了一条几十斤重的粗壮熊腿，用麻绳捆结实，试了几回，才咬牙扛上肩。
“媳妇儿，你男人带着硬货回来了。”
季博达踩着没过小腿的雪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村里挪，熊腿往下滑了，就停下来重新托稳。
刚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，迎面撞见早起倒夜壶的李寡妇。
李寡妇一抬头，看见一个浑身是血、扛着条毛茸茸大腿的男人走过来。
“妈呀！”
李寡妇手一松，夜壶撞在露出雪面的树根上，碎了，她往后退，脚下绊住，一屁股坐进雪窝里，指着季博达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“你你你……你是人是鬼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