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承煜没有回答，只略微抬了抬手。
太监总管王德全当即从袖中取出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。
沈娇妩看见那道圣旨，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王德全展开圣旨，高声宣读：
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——”
“贵妃沈氏，骄纵跋扈，残害忠良，谋害皇嗣，罪不容诛。但念其与孤多年旧情，赐鸩酒一杯，留其全尸，即刻行刑。”
“钦此。”
话音落下，一名宫人端着托盘缓步上前。
托盘之上，静静放着一杯鸩酒。
沈娇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她看向那杯酒，许久才抬起头，不敢置信地看向萧承煜。
“你要赐死我？”
萧承煜神色冷漠，没有回答。
沈娇妩心中刺痛，宛若被人狠狠剜了一刀。
她又看向依偎在他怀中、难掩得意的苏怜月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萧承煜...”
沈娇妩眼眶通红，她笑了，笑着笑着眼泪却落了下来。
“你不是说，年少情深，此生唯爱我一人吗？”
“你不是说，我才是你心中唯一的妻吗？”
“你不是说，要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，同心携手共白头吗？”
“难道这些都是假的，骗我的吗？”
萧承煜终于抬眸看她。
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爱意的眼睛里，如今只剩下令人心寒的漠然。
“是。”
一个字，彻底击碎了沈娇妩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期待。
萧承煜抬手抚过苏怜月的脸颊，目光温柔得近乎刺眼。
“沈娇妩，你当真以为，孤宠着你，纵着你，是因为爱你？”
沈娇妩浑身一颤。
萧承煜望着她，眼中甚至带着几分嘲弄。
“怜月出身不高，性情又柔弱，承受不起六宫嫉恨。”
“所以孤需要一个出身显赫、足够张扬，也足够愚蠢的女人，站在前面，替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。”
“而你，是镇国公最宠爱的女儿，骠骑大将军的妹妹，性情骄纵，又对孤情根深种，深信不疑。”
“再合适不过。”
“孤宠你、纵你，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才是孤的心上人。”
“如此，才没有人会注意到怜月。”
沈娇妩如遭雷击。
“所以，这些年来，你同我的情真意切，都是在演戏？”
“都只是为了利用我，保护苏怜月？”
萧承煜冷笑。
“孤若不将戏做得逼真些，如何骗得过你，骗得过六宫，骗得过天下，更骗得过手握重兵的镇国公？”
沈娇妩心如死灰。
原来，她自以为的年少情深，六宫独宠，从头到尾，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。
萧承煜宠她、纵她，将她捧到六宫之巅，不是因为爱她。
只是为了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，好保护藏在她身后的苏怜月。
“萧承煜，你真是无耻！”
沈娇妩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男人，指尖死死嵌入掌心，一片血肉模糊。
“你敢这般欺我，负我，我父兄定然不会放过你！”
苏怜月柔弱地靠在萧承煜怀里，眼中却带着胜利者的怜悯。
“妹妹还不知道吧？”
她轻轻一笑：
“前几日，北境那边便传来消息，镇国公和骠骑大将军都殁了。”
“他们拥兵自重、意图谋反的罪证，陛下也已经找到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沈娇妩猛地看向萧承煜，瞳孔剧烈颤动，眼底瞬间爬满血丝。
“我父兄对你忠心耿耿，绝不可能谋反！”
萧承煜神色平静，话语残忍凉薄。
“他们有没有谋反，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，他们该死。”
沈娇妩浑身一僵。
萧承煜缓缓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声音冷酷得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镇国公不死，孤如何敢动你？”
“沈家不倒，孤又如何收回北境二十万兵权？”
“你父兄手握重兵，在军中一呼百应。只要沈家还在一日，这大晟的将士便只知镇国公，不知孤这个皇帝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眼底终于流露出压抑多年的野心与快意。
“如今阉贼裴九烬已死，沈家倾覆，北境兵权尽归孤手。”
“这大晟江山，终于唯孤独尊。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一把钝刀，狠狠割在沈娇妩心上。
她怔怔望着眼前这个男人，只觉得无比陌生。
这真的是她喜欢了十余年的萧承煜吗？
是那个年幼时受了欺负，红着眼躲在她身后，紧紧攥住她衣袖的少年吗？
沈娇妩眼泪滚落，声音止不住地颤抖。
“萧承煜，你忘了吗？”
“儿时你被人欺负，是谁挡在你面前，又是谁替你出头？”
“你被罚跪、没有饭吃，是我偷偷给你送去点心；你被皇子们推进池塘，也是我不顾性命跳下去救你。”
“那时你握着我的手说，等你长大以后，会保护我一辈子。”
“你还说，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……”
她泣不成声，几乎说不下去。
“可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？”
“住口！”
萧承煜骤然厉喝。
沈娇妩的话像是撕开了他最不愿面对的伤疤。
那些寄人篱下、受人欺辱，只能躲在一个小姑娘身后的岁月，是他此生最不堪的过去。
他脸色铁青，眼底翻涌着被戳中痛处后的恼羞成怒。
“别在孤面前提起那些事！”
“孤最厌恶的，便是那段仰人鼻息、任人践踏的日子！”
萧承煜一步步走到她面前，眼神阴鸷。
“还有你！”
“沈娇妩，你知不知道，孤从前有多厌恶你那副骄傲自得的模样？”
“你仗着镇国公府的权势，想护谁便护谁，想教训谁便教训谁。你挡在孤面前，施舍几块点心，替孤说几句话，便以为自己是孤的救世主。”
“每一次看见你，孤都会想起自己曾经有多么弱小、多么无能！”
沈娇妩脸上的血色寸寸褪尽。
原来，她年幼时付出的真心，在他眼里竟然只是高高在上的施舍。
她曾经拼命维护过的少年，不但没有半分感激，反而将那些恩情视作耻辱，将所有怨恨都记在了她的身上。
沈娇妩死死盯着他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鲜血顺着指缝一点点滴落。
疼痛却远远比不上心中滔天的恨意。
她恨不得扑上去撕碎萧承煜这张虚伪的脸，剖开他的胸膛，看一看里面装着的究竟是不是一颗人心！
“萧承煜，你骗我、利用我十余年的感情，还不够吗？”
“你拿我当苏怜月的挡箭牌，我认。”
“你为了成全她，要将我赐死，我也认。”
“相信你，是我有眼无珠；喜欢你，更是我蠢，我傻，我活该！”
“要杀要剐，你尽管冲我来啊！”
她眼眶猩红，泪水不断滚落，声音却越来越凄厉。
“可你为什么连我的家人都不放过！”
“我父兄忠心耿耿，我沈家世代忠良，扶你登基，替你镇守边关，他们有什么错！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为什么连他们都不放过？”
沈娇妩眼泪滚落，声音几近泣血。
“你这样做，对得起我们沈家，对得起先帝在世时的嘱托吗？”
听到“先帝”两个字，萧承煜眸光骤然变冷。
“沈娇妩啊！”
“你怎么能这么蠢呢？”
“蠢得我都有些不忍心了......”
说着，萧承煜缓缓起身，一步步走到沈娇妩的面前。
他俯下身，贴近她耳畔，声音残忍而凉薄。
“你猜我为什么要利用你？又为何要除掉你们沈家？”
“你以为那个老东西，又是什么好东西？”
“他可是在临死之前，还不忘叮嘱我，一定要除掉你们沈家呢？”
“他说，斩草要除根，永绝后患。”
沈娇妩瞳孔骤缩。
萧承煜直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沈娇妩！”
“你不能怨孤，你凭什么怪我呢？”
“要怪就怪你们沈家太蠢，你父兄被他骗，而你......”
他抬手抚过沈娇妩惨白的脸，讥讽一笑。
“又被我骗。”
“哈哈哈......”
沈娇妩瞳孔瞪大，眸色血红，她用力挥开他的手。
“畜生！畜生......”
“你们萧家全是畜生！卑鄙无耻的小人！”
说着，她用尽全身力气，猛地朝身前的萧承煜扑去，双手狠狠地掐住他的脖颈。
“我要杀了你，为我爹爹和阿兄报仇！”
“沈娇妩......呃啊！”
萧承煜猝不及防，被她掐得脸色涨红。
王德全吓得惊叫出声：“护驾！”
“快护驾！”
几名侍卫冲上前，强行将沈娇妩拽开，狠狠按跪在地。
萧承煜捂着脖颈，恼羞成怒。
“灌酒！”
“送贵妃上路。”
王德全端起那杯鸩酒，朝沈娇妩走来。
沈娇妩拼命挣扎。
她不能死，她还没为父兄报仇！
挣扎间，小腹忽然传来一阵抽痛。
沈娇妩猛地想起什么，下意识护住小腹，厉声喊道：
“你们不能杀我！”
“我腹中怀有皇嗣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