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莞怡垂眸看着那颗低下来的、毛茸茸的黑色头颅，心口某处忽然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知道这不可能是上一世的那匹乌风。
眼前这匹，不过是因缘巧合，恰好有着同样的名字、同样的毛色罢了。
可她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。
指尖触到它额前的鬃毛，粗粝中带着马匹特有的温热与柔软。
她轻轻揉了揉，顺着那撮长毛往后梳去，动作熟稔。
乌风舒服地眯了眯眼，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、近乎满足的响动，头颅又往她怀里蹭了蹭。
那庞大的身躯此刻竟显出几分笨拙的娇憨，鼻尖几乎要拱进她洁白的礼服里。
闻野还死死攥着那根缰绳，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。
他看着眼前这近乎魔幻的一幕，一时间忘了呼吸。
乌风是一匹什么样的马，他比谁都清楚。
那是三叔从西北马场亲自挑回来的烈马，性子桀骜得近乎偏执，除了三叔闻祈，谁都不认。
平日里别说是亲近，旁人连靠近它三尺之内，它都要扬蹄嘶鸣，鼻孔里喷着怒气。
他闻野好歹也是闻家的小少爷，在这马面前却连骑上去的资格都没有，只能像个马倌似的牵着遛弯。
这是第一次。
他第一次看到乌风主动去亲近一个陌生人。
真真切切的、带着依赖意味的亲近。
闻野下意识摸出手机，镜头对准了那一人一马。
屏幕里，高大的乌风低着头，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，像是在同姜莞怡撒娇。
而姜莞怡仰着脸，晨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，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她看着乌风的眼神很温柔，像是盛着一汪春水，甚至……还有一丝纵容。
闻野按下快门，将这奇异的一幕定格。
就在这时，姜莞怡的目光从乌风身上抬起，越过马耳，落在了闻野脸上。
她微微一怔。
——原来这马是他的。
眼底的温柔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，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。
姜莞怡松开手，指尖从乌风的鬃毛间抽离，动作干脆利落，不带半分留恋。
她后退了两步，拉开距离，朝着闻野的方向轻轻颔首。
动作礼貌周全，挑不出一丝错处，像是在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。
眼神里，明晃晃的全是疏离。
乌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抽离，不满地打了个响鼻，往前追了一步，却被缰绳拽住。
它焦躁地跺了跺蹄子，头颅转向闻野，鼻孔里喷出的气息都带着几分怨气。
闻野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照片，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瞬间变脸的女人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。
——这区别，是不是太明显了一点？
对马，温柔得像是春风化雨；
对人，冷淡得像是秋风扫叶。
他闻野，在她姜莞怡眼里，难道比不得这匹马？
风波过后，摄影团队重新整顿。
灯光师调整着反光板的角度，化妆师给受惊的模特重新补妆。
不过现场倒是出了个新鲜状况——
乌风像是认准了人似的，就守在姜莞怡附近，既不肯去遛弯，也不愿回马厩。
卫之昂在一旁观察了半天，手里捏着测光表，眼神却小心翼翼地瞟着闻野的脸色。
这位闻家小少爷的眉头从刚才就没松开过，嘴角绷成一条线，显然心情不太美妙。
可黑马这副赖着不走的模样，拍摄也没法正常进行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赔着笑凑上去：
“闻少爷，您看……要不就让这匹骏马屈尊一下，跟我们一起入镜？正好姜学妹这身白色礼服，和乌风的亮黑毛色十分搭配，拍出来效果一定惊艳。”
闻野没立刻答话。
他两臂搭在胸前，眯了眯眼，目光越过卫之昂的肩膀，落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。
姜莞怡正背对着他们，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裙摆，乌风挣脱束缚后就隔着她三步远的距离，亦步亦趋地跟着。
不像马，倒像是一条狗。
半晌，闻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，点了点头。
“拍吧。”
卫之昂如蒙大赦，连忙招呼团队就位。
轮到姜莞怡拍摄时，乌风成了最配合的道具。
姜莞怡按照卫之昂的要求，一会儿侧身站在马匹旁，指尖轻轻搭在它油亮的鬃毛上；
一会儿接过缰绳，微微仰头，露出纤细的颈项线条。
乌风始终温顺地低着头，连呼吸都放得轻缓。
“OK，都很完美！”
卫之昂放下相机，招着手，忽然灵机一动，“姜学妹，你试试能不能坐在马背上？来个高机位，绝对出片！”
闻野双臂环抱在胸前，连制止的兴致都没了。
他太清楚乌风的脾气，几乎已经能在脑海中预演姜莞怡一会儿狼狈摔跟头的画面。
旁边工作人员见状，正准备上前搀扶——毕竟之前其他几位女生上马背时，都是被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扶着上去的。
然而卫之昂的话音刚落，姜莞怡只是淡淡地瞥了眼马镫。
她左手轻轻捏住裙摆的一角，右手顺势握住马鞍前桥，指尖一借力——
下一瞬，她整个人已经利落地跨坐在了马背上。
动作行云流水，没有半分滞涩。
裙摆一瞬间铺展开来，垂落在乌风黝黑的脊背上，像是一朵骤然绽放的雪莲。
闻野搭在臂弯上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而乌风在感受到她坐稳的那一刻，彻底兴奋了起来。
它高昂起头颅，发出一声嘶鸣，前蹄凌空扬起，绕着草场边缘飞驰。
晨风骤然鼓荡，吹起姜莞怡的乌发，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，与她身后飞扬的黑色鬃毛交织在一起。
卫之昂不愧是专业的摄影师，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相机。
快门声密集响起。
取景框里，姜莞怡微微俯身贴在马背上，脊背挺直，下颌微扬，晨光照亮了她明艳的侧脸。
一人一马在绿色的草场上划出优美的弧线——
那一刻的画面，自由、张扬、美好得近乎虚幻。
卫之昂的手指在快门上按得发麻，眼底却燃着狂热的光。
他知道，今日这一整组照片里，最好的几张，已经诞生了。
闻野站在原地，两臂不知何时已从胸前放了下来。
马背上，那道白色的身影正蛮横地掠夺着他的目光。
她明艳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惧色，反而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鲜活。
不是直播间里安安静静卖旗袍时的那种温婉，也不是方才对着他冷淡颔首的疏离——
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灼目的光芒。
闻野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他试图抬起手，像往常那样无所谓地搭回胸前，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。
可手指刚抬到一半，竟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空气中，动弹不得。
胸腔里，那颗心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咚。
紧接着是第二下、第三下——
咚、咚、咚。
节奏快得毫无章法，又重得惊人。
血液随着那剧烈的搏动涌向四肢百骸，就连指尖都泛起细微的麻意。
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，却压不住那股从深处翻涌上来的颤栗。
——不过是骑个马而已。
闻野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——有什么好看的。
——不过是……
可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那道身影上，半分都挪不开。
看着，看着，心跳得更厉害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