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通局副局长，姓王，分管工程项目建设。
这种项目本来是市政工程，该建委市政工程处负责。
不过，市里从省交通厅讨来了米，负责单位就成了交通局。
陆鸣直接上去敲门。
他没找下面科室，找科室，科室推给领导，来回折腾，半个月过去了。
王副局长看了方案，又看了方明远的签批，把纸放下。
“招标文件已经在走流程了。你现在要改材料供应条款，不是不能改，要重新会签。交通局、财政局、法制办，一圈下来，半个月。”
“城东大道等不了半个月。”陆鸣说，“施工单位没钱进料，再拖，工期要出问题。”
王副局长没接话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“先出一个补充通知，把‘钢材、水泥由甲方供应’这条加上，发给投标单位。会签同步走。等签完了，再补正式文件。”
王副局长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懂招标？”
“不懂。但我知道路不通，省里问责，谁都不好交代。”
王副局长没再说什么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。
“老刘，城东大道招标文件，那个材料供应条款，方市长批了要改。你先拟补充通知，会签同步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看着陆鸣。
“补充通知今天能出。水泥厂要出书面承诺，质量合格，供应不断，价格不高于市场。”
“行。”
陆鸣当场写了承诺书。
王副局长接过去看了一眼，收进抽屉，摆了摆手。
从交通局出来，陆鸣去了财政局。
他直接上三楼，敲分管副局长办公室的门。
副局长也姓王，反正天下到处王李刘。
五十出头，戴着黑框眼镜，说话慢条斯理。
陆鸣递上方案和方明远的签批。
王副局长看了，把纸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方市长签了，原则上没问题。但有几条：第一，每月报工程进度确认单，监理和业主签字。第二，拨款按进度走，不预付。第三，水泥厂开专户，资金封闭运行，专款专用。”
陆鸣想了想，三条都不算为难。
“行。”
王副局长拿起笔，在方案上签了字，把纸推回来。
“去找预算科。我会打招呼。”
交通局和财政局跑完了。
最难的是市一建。
陆鸣没去找他们。
他知道，对方会自己找上门。
第三天上午，水泥厂门口，来了一辆黑色桑塔纳。
车上下来两个人，一个四十多岁，身材发福，手里夹着烟。另一个年轻些，夹着公文包。
赵志刚从车间出来，看了一眼，转身去找陆鸣。
“一建的人来了。”
陆鸣放下账本。
那中年男人站在办公室门口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负责人？”
“对。陆鸣。”
那人把烟叼在嘴里，没伸手。
“我姓吴，一建的副经理。听说城东大道的水泥，你们要改成自己供？”
“不是改，是试点。”陆鸣说，“你们没钱垫资，材料进不了场。市里着急，省里盯着。甲供材是方市长亲自拍板的。”
吴经理脸色不好看。
陆鸣没等他开口，自己先说了。
“吴经理，你也知道水泥厂是咋回事，和你们市一建一直是一家。水泥厂活过来，对一建也有好处。”
“你们欠我们的钱，一时半会还不上，我们也不催了。等水泥厂站稳了，你们以后要用水泥，账期上我们好商量，肯定比外面那些阿猫阿狗顺当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再说了，水泥厂的工人，大多都是我们建委系统的家属、亲戚。厂子活了，大家都好。咱们一起发展，不比互相拆台强？”
吴经理没接话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弹了弹烟灰。
“那你保证，水泥质量合格，供应不断。出了问题，你负责。”
“我负责。”
吴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把烟叼回嘴里，转身，走了。
赵志刚从旁边走过来。
他盯了好一会，就怕打起来。
“吴胖子就这么走了？？”
“走了。”陆鸣说，“他不是来闹的，是来要个说法。说法给了，面子给了，他就没理由闹了。”
招标文件改了。财政流程通了。市一建没闹。
剩下的是钱。
陆鸣拿着材料，厚厚一沓，去了清远市建行。
方市长签批的方案、交通局的补充通知、财政局的确认单、甲供材合同草案。
他把材料放在桌上，一摞。
信贷科陈科长翻了翻，抬起头。
“水泥厂？你们厂以前的账我看过，应收账款挂了一大堆。现在你要贷三百万？”
“那些是市一建欠的，不是经营不善。”陆鸣指着方案说，“城东大道水泥采购360万，财政分三次支付。拿这份合同做抵押，贷300万。技改完成后，年利润300万左右，还贷没问题。”
陈科长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敲着桌面。
“你说的是未来。银行看的是现在。水泥厂现在账上多少钱？”
“23万。”
陈科长笑了一下。
“23万，贷300万？”
“有财政信用背书。方市长签了字，财政局确认了拨付流程。”
陈科长把材料推到一边。
“你这件事，我一个人做不了主。要上信贷审批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先把还款计划细化，技改分几期，每期多少钱，完成后产能提升多少，成本下降多少，利润增加多少，每月还贷多少。写清楚了，我帮你排会。能不能过，我说了不算。”
陆鸣接过材料，没再争。
“谢谢陈科长。材料三天内送来。”
出了银行，天快黑了。
他站在台阶上，点了一根烟。
信贷审批会。不是一个人说了算，是几个人坐在一起定。
有人怕风险，有人怕流程不合规，有人怕担责任。
各有各的心思。
他要把方案，写到让他们挑不出硬伤。
陆鸣把烟抽完，掐灭。
回去就写材料。
细到每个月、每笔钱、每项技改的进度和收益。
让开会的人看到，这不是拍脑袋，是算出来的。
晚上，回到办公室，就着座机打给家里。
“妈，是我。”
“小鸣？”母亲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，“你咋这时候打电话？吃了没？”
“吃了，妈。厂里食堂，便宜。”
母亲絮叨了一句，又问，“工作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挺好的。”
他没说今天在交通局和财政局，怎么求人、怎么被卡。
“那就好。你爸说了，好好干，别惦记家里。”
父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不大：“让他少抽点烟。”
陆鸣笑了一下。
“妈，我知道了。你们保重身体，我这边忙完这阵，再给你们打电话。”
“好，好。你别太累。”
挂了电话，写材料吧。
三天太久，只争朝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