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晰端着托盘跟在青雪后面，穿过一道偏门，走上正房外面的抄手游廊，春日的晨光才爬过屋檐，在廊下透出一片淡金色的光。
廊外的院子里，两个粗使的小丫鬟正拿着扫帚扫着地上的落叶和花瓣，见她们过来，侧身低了低头，叫了声“青雪姐姐”和“新云姐姐”。
青雪点了点头，脚下步子快速的走过了游廊，程晰紧跟着，心下却忍不住琢磨：太太传她做什么？嘉和院茶房的事向来说新雨和她轮流着管，新雨今日刚值完夜班，按理说她是要多担待些早上的事，可也不至于特地把她叫去正房。若是茶水出了什么岔子，青雪也不会说是好事了，她和青雪认识了八九年了，她犯不着为了这事骗她。
方才新雨端走的茶是按照规矩来的，也是她盯着小丫鬟泡的，应当没什么。
正想着，正房到了，门口的两只画眉鸟被崔氏身边的青露逗得上蹿下跳，她见了青雪和程晰，笑了笑:“快进来。”
小丫鬟打起帘子，青雪青露先走了进去。
程晰她低声谢过帮她打帘子的小丫鬟，这才进屋。
崔氏正坐在东次间的榻上，手里捏着一串光润的紫檀木佛珠，身上还是家常的湖蓝绣铜钱纹的绫锦褙子，头发只是松挽了个圆髻，插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素玉簪子。她年近五十，已经做了好几年祖母，但是因为保养得宜，看起来不到四十，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应当有不俗的容貌。不过，崔氏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乌青，应该是昨晚睡得不太好。
“太太，新云来了。”青露上前禀了一声，和青雪一起退到了一旁。
程晰把托盘放到榻边的矮几上，屈膝行礼：“太太安。”
崔氏抬起眼，只见程晰穿着灰蓝比甲，挽着二等丫鬟的双月髻，两边只各簪了两朵小珠花，便是素面朝天，也能看出来五官清丽。
崔氏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，才开口：“起来吧。”
程晰站直了，垂着手，眼观鼻鼻观心，十分乖巧。
崔氏先端起茶喝了一口，眉头微舒：“这岩茶泡得不错，香味全出，是你泡的吧。”
“回太太，这是小橘泡的，奴婢在一旁看着。”程晰声音不大，却清脆干净。
崔氏点了点头，似乎对程晰这个不抢功的行为很满意，她放下茶盏，手里的佛珠捻了捻：“你在茶房多久了？”
程晰开口：“回太太，奴婢进嘉和院的茶房六年了。”
“哦…”崔氏似乎在想什么，片刻后才道：“茶房这些年的差事你做得仔细，来我这里奉的茶，没有出过一次岔子。”
程晰心里一跳，面上不显：“太太谬赞了，都是奴婢分内之事。”
崔氏抬起眼皮，目光里多了些审视：“你可知二爷要回府了？”
程晰一愣，老实答道：“奴婢方才才在小茶房听到小丫鬟们提了一嘴，她们说，二爷打了胜仗，马上就要回京了。”
“嗯。”崔氏转着佛珠，“陛下亲封了他正三品的威北将军，赐了将军府，不过将军府还没拾掇出来，他先回国公府住。怀澄阁已经收拾出来了，只是……”崔氏顿了顿：“怀澄阁的旧人，我前不久才打发了一批，剩下方妈妈带着三个小丫鬟守着院子，绿玉前几日才从北境回来，这几个人，总归不成样子，得挑几个妥当的人过去伺候。”
程晰听到这里，心下已经明白了七八分，果然崔氏下一句就是：“你茶泡得好，人也稳重，同青雪一起去怀澄阁伺候吧，还是做二等丫鬟，不过，我给你月钱加一百文。”
方才在茶房，小橘还追着她问裴越长什么样，她还想着裴越回府能多得些赏钱，结果眨眼的功夫，自己就要被调去怀澄阁了。
程晰有些意外，不过马上就归于平静：“是，奴婢听太太的安排，到了怀澄阁一定好好当差。”
崔氏对她的顺从不多问很满意，点了点头：“今日你回去把茶房的事好好同新雨交代清楚，明日就去怀澄阁上值吧，青雪，你先带她去怀澄阁同方妈妈说一声。”
“是。”青雪应道。
程晰跟着青雪出了正房，到了廊下，春日的风迎面而来，带着一股院子里那株老海棠树开的花香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感觉脑子清醒些。
青雪走在前面，脚步放慢了些，侧头看她：“怎么，吓着了？”
程晰摇摇头，笑了笑：“没有，就是觉得有些突然。”
青雪点头：“太太心疼二爷，调我们这些伺候的老人过去才安心，你同我先回房一趟，我们第一次见方妈妈，得送个礼孝敬才是。”
程晰跟着她往后罩房去了，青雪继续道：“我昨儿院里就知道了，太太昨晚临睡前跟青露说的，青露让我今日等你来奉茶的时候一并告诉你，结果你一早都没来正房，太太想起这事可不得召你么？”
“早上的茶是新雨奉去的，我们说好了，守夜的奉第二早的茶，可能她不知道这事吧。”
程晰说完，青雪冷哼一声：“她可是早就知道二爷要回来了，也知道太太想从嘉和院调人过去，这几日争着表现呢，就想去怀澄阁伺候。”
哈？这个她真不知道，好吧。
程晰没接这个话，两人已经走到青雪的屋子面前，程晰上前推开门，青雪走了进去。
突然，青雪看四下无人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你想去怀澄阁伺候吗？”
程晰不明就里，眨了眨眼睛：“咱们做奴婢的，这事还能自己想不想啊？我以前也给二爷奉过几次茶，他出手那么大方，去了怀澄阁，应该能拿更多赏钱吧？”
青雪笑道：“你眼里就只有赏钱，可知怀澄阁现在是什么光景？”
程晰看她一眼：“方才太太不是说了，有三个小丫鬟，还有绿玉。”
青雪将门关上：“怀澄阁原先伺候的人，太太方才说是到了年纪放出去配人，其实是太太嫌弃她们心思活络，撵了去的。如今那院子里，方妈妈管着事，她是二爷乳母，情分不一样，但是她年纪大了，不怎么做具体的差事。绿玉是老太太指过去的，从小就伺候二爷，后来又跟着去北境……”
青雪说到这，看了程晰一眼，意味深长：“你想想，又是从小的情分，又一起去了北境五年，回来了，情分得有多深？”
“我明白了，”程晰点点头：“青雪姐姐是说，绿玉在怀澄阁，说话很有份量。可是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，咱们是去伺候二爷的，大家都是一样的，也不怕她做什么。”
青雪轻哼一声：“新云，你是想攒钱出府的，我也不怕跟你说句交心的话。”
“嗯？”程晰歪头看着青雪。
“我也是外头买的，你不知道吧？”青雪说完，程晰有些意外，摇了摇头。
青雪抿了抿唇，眼里有一种笃定的光：“我今年十九了，过了中秋，我就满二十了，我不想配人，也不想出府，我在太太跟前伺候了这些年，太太虽然说待我不薄，可是我要是嫁人，最多配个管事的儿子，将来生了孩子还是国公府的下人，我不甘心。”
程晰觉得自己马上要知道她想说什么了，她有点想把耳朵堵上。
丫鬟有这种心思，一个不慎就容易招来灭顶之灾，她可不想变成被殃及的池鱼！
果然，青雪接着开口：“二爷……我以前常见，他人特别好，出手大方，更不说如今封了将军，又没娶妻。而且据我所知，绿玉虽然跟他去了北境，但是没有被他收房。若是我没去怀澄阁就罢了，既然太太点了我去怀澄阁，这就是送到我面前的机会，我想努力一把，想得些造化，比配人强多了。”
青雪说完，看着程晰，似乎在等她的反应。
程晰心想这叫什么事！不过她面上只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:“姐姐是有心气的，不管成不成，我将来是要出府的，这话我只当没听过，咱们都是太太院里出来的，我到了怀澄阁，肯定不会跟你争。”
青雪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，她拍了拍程晰的手:“放心，真有那么一日，说不定你出府的事，我还能帮你呢。”
程晰笑了笑，心里却在想另一个事，这青雪是奔着当主子去的怀澄阁，那边又有个情分不浅的绿玉，往后这怀澄阁怕是消停不了了。
也不知道怀澄阁有没有茶房？她能不能躲进茶房里苟到出府？
青雪从箱子里终于翻出了一个锦盒，拉着程晰去了怀澄阁，可巧方妈妈不在，两人终究还是没进去，只和小丫鬟留了话和锦盒，尽了礼数就回来了。
等回了嘉和院，程晰独自回了茶房，才走到茶房门口，就听到小橘和小桃斗嘴的声音。
她才出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，这两个都要闹翻天了。
程晰打帘子进去，只见小梨还是老实的在看炉子，小橘和小桃则是立刻闭了嘴，小橘装作没事人似的，嘻嘻哈哈的挤上前:“新云姐姐，太太叫你去是什么事？是不是赏你了？”
“还惦记着赏呢。”程晰敲了她一个小板栗，“我才不在一会儿，你们要把茶房的屋顶掀下来不是？还好赵嬷嬷还没来，否则，你俩这手板子肯定是逃不掉，连着我也要吃挂落！”
小橘捂住额头，低了头:“对不起，新云姐姐，我们一定会注意的。”
程晰实在没招，这小橘，认错第一名，但就是不改。
“我是管不了你们了，太太要调我去怀澄阁了，以后就是新雨管你们了，她可没我这么好说话，你们到时候都仔细些，否则板子肯定是吃不完的。”
程晰说完，茶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怀澄阁？”小橘率先反应过来，声音拔高了一些:“新云姐姐，你要去伺候二爷了？”
小桃凑过来，眼里都是羡慕和新奇:“那是不是就能见到二爷了，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？”
程晰坐到小凳子上，语气平平:“还没去呢，怎么知道。”
小橘一脸兴奋:“早上新云姐姐还说对二爷没印象呢，这下好了，岂不是要天天见到二爷，到时候可要回来同我们说说！”
程晰无奈的戳了一下她的脑门:“我是去当差的，不是去看人的，好了，都做事去，等会我收拾收拾东西，把茶房的事给你们交代交代。”
她说完，走到一旁的小柜子里，打开后，拿出里面的一个小盒子。
这里装着她平时收到的赏钱。
程晰又将自己留在这的衣服给打包了，这都是平时担心茶水突然打翻泼到身上，她不好回屋子换，留在这里应急的。
小盒子里的赏钱只有四两多，程晰拿了碎银，铜板她都分给小丫鬟了，几个小丫鬟拿了钱，开开心心的，小橘说要去大厨房要一碟子糕点先。
小桃凑过来:“新云姐姐，你是不是舍不得我们？”
程晰看了她一眼:“好好学泡茶，这几日别惹新雨，小梨，你别只顾着在茶房烧炉子，也得出去奉奉茶，不然这胆子什么时候才能练出来？”
小梨在一旁点点头，眼眶有些红红的。
小桃拉着程晰问道:“那我呢，新云姐姐没有要嘱咐我的吗？”
“你烧水的时候要多注意些，什么茶要什么火候，别老是光顾着和小橘斗嘴，连壶子都不看。”
小桃缩了缩脖子。
“今日新雨姐姐什么时候来茶房呀？”小梨问道。
程晰道:“她昨晚守夜，估计晌午才能来了。”
小梨道:“姐姐这一走，茶房少了个顶梁柱，以后咱们怎么办？新雨姐姐又常常在正房伺候，咱们……”
“赵嬷嬷自会有安排，放心吧。”程晰摸了摸她的脑袋。
结果，今日新雨一整天都没来茶房，程晰待到晚上下了值，回去的时候，也没见她，她好奇的问同宿舍的新霜道:“新雨怎么没见？今日她不休值呀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