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枝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江屿。
那天结束之后，她就回了老家。
江屿不知道从哪里要来的她的微信，加了她好几次，裴枝没通过。
验证消息上写了一大段话。
【那个，我是江屿，就是昨天晚上那个，你要是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跟我说，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，费用我来出，真的，我没有别的意思。】
【你通过我一下吧，裴枝，我查了，那个紧急避孕药对身体伤害很大，你有没有不舒服啊？】
【那个药你要按时涂】
【裴枝，那天的事情我想跟你好好聊聊，可以吗？】
【毕业典礼没看见你，你已经走了吗】
【裴枝，你回我一下，就回一个字就行，让我知道你没事。】
【裴枝。】
【裴枝。】
【裴枝。】
后来裴枝干脆打开微信设置，直接把所有添加好友的设置都关闭了，连同他的手机号也一起拉黑了。
江屿穿着白色T恤，提着个药袋，没有打理的头发随意翘着，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黑。
看见她的那一瞬间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很快又被着急取代，半蹲在她面前，打量着她的脸色。
“裴枝，你怎么来医院了？你哪里不舒服啊？”
“是不是因为那个紧急避孕药，我查过了，那个药对身体特别不好，对胃的刺激性也很大……”
“医生怎么说啊，检查结果还好吗？”
江屿急得声音都变了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检查单上，想看又不敢伸手。
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好多，T恤空荡荡挂在身上，手腕细得像一折就能折断，脸色也白的不正常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裴枝皱着眉看他。
江屿顿时愣了一下，被她看得有点心虚，脸上表情也不自在，伸手挠了挠后脑勺，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。
“那什么，我来这玩的，毕业旅行嘛。”
裴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江屿笑不下去了。
他是七月初到的。
从辅导员那打听到的地址，辅导员一开始不肯给，他说他找裴枝有点急事，联系不上她，怕她出事。
辅导员翻了半天档案才找到地址，还特意叮嘱了句：“那边挺偏的，你去找她的话注意安全。”
她家离京市一千多公里，市里没有飞机场，下了高铁，转了两趟大巴，还打了辆摩的。
摩的师傅问他来干嘛的，他说来旅游的。
他对谁都这样说。
他是真的查了这个县城的旅游景点，一共三个。
一座海拔不到两百米的山。
一个上世纪修的烈士陵园。
还有一条号称“百年老街”但只有五十米，两边还摆满了商业化的小吃摊的石板路。
唯一让他觉得满意的是酒店附近农贸市场的卤猪蹄。
味道极佳，但是他吃完拉了两天肚子，半夜还去了趟急诊。
来这一个多星期了，周边转了个遍，他一直没敢去见裴枝，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撞见。
“我就是……想见见你，我问了你舍友，她们都说联系不上你，我有点担心你。”
江屿的声音越来越小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心和紧张。
“你的脸色很差，比上次瘦了好多。”
“我没事，你走吧。”
话音未落，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感，裴枝脸色一变，推开他直接冲到了洗手间。
从早上到现在，她什么都没吃，什么也吐不出来，只是干呕，胃酸一阵一阵往上涌，裴枝难受得眼眶通红。
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，眼下发青，瘦得有些脱相。
江屿站在她旁边，急得团团转：“怎么吐成这样？是不是吃坏东西了？刚刚医生怎么说啊？”
“没事。”裴枝摆了摆手。
江屿语调都变了，声音也大了些：“这叫没事，都吐成这样了！”
裴枝扶着洗手池边缘，整个人呕得发抖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她的头发落在洗手池里，沾了水。
江屿小心翼翼地帮她拢头发，又从口袋里拿出包纸巾拆开递了过去。
“等下还是再去看看吧，那个药对胃刺激性很大，我看看还有没有号。”
“不用。”
裴枝打开水龙头，撑在洗手台上缓了好一会儿，用清水漱口，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水渍，声音又哑又虚。
江屿张了张嘴，正想开口。
洗手台旁的大妈打量了他俩几眼，用方言热心地问：“几个月了？”
“啊？”江屿没听懂，疑惑地看了她一眼。
大妈笑着，用充满乡音的普通话又问了一遍：“我说你媳妇几个月了，反应蛮严重的。”
“我女儿那时候也是，吐了四五个月，吃什么吐什么，急得我啊，最后找了个老中医开了个方子才好一点，女人怀孩子就是遭罪，等孩子生下来……”
怀孕。
孩子。
江屿的大脑持续宕机。
“不是，”裴枝表情冷淡，否认道，“我有胃炎。”
大妈表情尴尬：“啊，这样啊，我还以为，看你这动静跟有了一样。”
裴枝把纸扔进垃圾桶，提步往外走。
江屿手忙脚乱地跟了上去。
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，脑子里反复循环着那个念头。
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。
可是裴枝刚刚看的好像是妇产科。
她为什么来看妇产科啊？
有胃炎不是应该挂肠胃科吗？
可裴枝看的妇产科。
那就是吧。
是，吧？！
刚刚的线索突然清晰的在他脑子里串成一根线。
意识到这个可能性，江屿心底轰然炸开漫天烟花，整个人被猝不及防的惊喜撞得失神。
“裴枝。”江屿快走两步，拉住她的手。
裴枝回头看他，皱着眉。
江屿被她看得耳朵又开始红了。
但这次他没退缩，指了指她刚刚放进口袋里的检查单，嘴唇嚅动好几下才憋出来一句话：“能不能、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检查单。”
“是胃炎。”
裴枝再次强调：“不是怀孕，我那天是当着你的面吃的避孕药，你亲眼看见的。”
“我知道，只是……”
万一呢？
“我就看一眼，”他盯着她，声音低下来，“就一眼，看完我就让你走，好不好？”
裴枝沉默着。
走廊里有风，带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门外是燥热的盛夏，灼热的，安静着，很少有人会在这时候出门。
尽头的候诊区传来孩子的哭声，父母温柔地哄。
江屿开口的声音很轻，迟疑着，又带着某种确信的笃定。
“你怀孕了，是不是？”
“裴枝，你把检查单给我看一下，求你了。”
否认在这时候已经变得毫无意义。
裴枝看着江屿，他的手指还攥着她的手腕，力气不大，但是没松开。
她把检查单递过去。
江屿接过来看了很久。
B超单上黑乎乎的一团，箭头标着一个小点。
他的手指在纸边缘捏皱了又抚平，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了，语气急急道。
“我们结婚。”
“没必要，”裴枝把单子从他手里抽回来，“我不打算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