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？”
江屿顿住了。
心像忽然从万丈高空坠入冰窖，凉意在全身蔓延。
手上残留着刚刚摸过纸张的触感，和大一开学考时她侧头看了他一眼，把笔递给他时的悸动如此相似。
江屿的语气又快又急：“你不用担心，我可以照顾好你还有孩子的，真的——”
裴枝打断了他：“我们刚毕业，没钱也没感情，不适合要孩子，对孩子不好。”
“我们可以慢慢培养感情的，”江屿拉着她坐在医院门口走廊的座位上，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，仰头看着她的眼睛，“结了婚以后慢慢来，不着急。”
“我是京市人，家里条件还可以。”
“我是家里的独生子，爸妈经商，家里还算有点根基。公司涉及的领域比较杂，地产、科技、医疗都有一些。”
“钱的问题不用担心，我有房子，在京市的市中心，不算大，两百多平，我一个人住。”
“婚房稍微远了一点，在机场那边，出差的话会比较方便，是一栋小别墅，早就装修好了，如果你不喜欢，也可以找设计师重新设计，或者我们另外再买，都可以的。”
他把自己的条件一样样摆出来，银行卡余额、名下的资产、家里的底子，妄图通过这些来打消她的顾虑。
可裴枝始终没有说话，她只是看着他，慢慢地把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。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，只是想说如果你是担心养不起孩子……”
江屿说不下去了。
裴枝终于开口，语气平淡：“真的不用了，我们对彼此不了解，实在没必要因为孩子绑定在一起，这就只是个意外。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，人流费和后续的保养费都出了就行了。”
裴枝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”毕竟这事也是因为我。”
裴枝说的很坦然，坦然到近乎残忍。
她把整件事情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，好像怀孕这件事情和江屿半分关系都没有。
裴枝确实是这样想的，甚至觉得这事算起来是她欠了他一个人情。
她不想按照系统的剧本走，随便拉了个人，刚好江屿长得顺眼，也做了措施。
意外怀孕这种小概率事件碰上了谁也没料到。
这也可以解决，裴枝想，这并不是大问题。
江屿正色道：“那天晚上我是清醒的。”
裴枝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喝酒，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我知道你是谁，也看出你那天晚上状态不对，但是——”
江屿顿了一下，继续往下说：“但是我没有拒绝，是因为我想。”
裴枝的出现像是命运的馈赠，他根本就不想拒绝，也没有办法拒绝。
“所以这件事情不是你一个人的事，我有很大一部分责任，我可以推开你的，但我没有。”
意外怀孕从来就不是单方面的原因。
江屿很清楚，在男女力量悬殊的情况下，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拒绝裴枝，可他一次都没有。
裴枝闭了一下眼睛，忽然觉得整件事情因为江屿的出现变得棘手起来。
“你走吧，我真的不需要你负责，钱也不用你出。”
“不行。”江屿的语气很认真。
“你不想要也可以，我陪你一起做手术，做完手术需要人照顾，这不是小事，裴枝，你听我说，一个人真的不行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裴枝直截了当地拒绝，再谈下去也没有多大意义，江屿铁了心要对她负责，她只觉得麻烦。
裴枝站了起来，把检查单塞进包里，起身往外走。
江屿跟了上去。
刚进到巷子口，雨就砸了下来。
南方的夏天就是这样变化无常，刚刚还烈日当空，转眼天就阴了，豆大的雨点来得又快又猛，打在锈迹斑斑的铁皮门上哐哐响。
短短二十米的距离，竟也让人寸步难行。
雨斜着打在脚下，打湿了衣摆，江屿小心翼翼地拉着裴枝的手腕，把她往里面拉了拉，示意她站在门槛石上。
“雨太大了，裴枝，你站进来一点。”
很窄的一片屋檐，裴枝看着江屿，他们面对面站着，挨得很近。
江屿浑然不觉自己的肩膀被雨打湿，只是看着裴枝湿了的紧紧贴着小腹的衣摆。
雨很大，也有风，温度降了下来，就算是夏天，应该也很冷。
江屿站在石阶下，试图遮挡袭来的风雨，抬头时不曾预料到会撞上裴枝盯着他看的视线。
仓促间慌乱低头避开，心脏剧烈地跳动着，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笑来。
“冷吗？”江屿等了一会，还是没忍住问出口。
“还好。”
“你的衣服都湿了。”
江屿懊恼这场烦人的雨，却又感谢这场雨的到来让他们有片刻的相处。
他看了看裴枝的脸色：“你最近是不是很辛苦啊？你瘦了好多，吐的很严重吗？像今天这样。”
裴枝的脸色实在太差了，人也很瘦，他握着她手腕的时候能感受到她的手很冰。
裴枝没有回答。
江屿有一堆话想说：“你今天去医院检查的时候，医生有没有说你的身体情况怎么样啊，你刚刚说你有胃炎，好一些了吗？”
“我认识这方面比较权威的专家，你到时候要不要去京市看看，我来预约。”
“你一直没通过我微信，我其实一直想和你解释，那天晚上我去酒吧是因为我发小失恋了，叫我去陪他，你别误会，我不是那种人。”
哪种人？
裴枝皱着眉看他。
“不是不是，我不是说你，我的意思是我不是那种会在酒吧跟人随便约的人……”
江屿着急解释着，反倒越说越乱，懊恼地抬手打了下脑袋，怎么一到裴枝面前，他好像连话都不会说了。
潮湿逼仄的环境下，少年干净清爽的气息显得格外突兀。
裴枝开口，把不分时间来势汹汹的恶心感往下压：“雨小了，我先走了。”
“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，裴枝，你等雨停了再走吧，裴枝。”
江屿忙不迭追上去，用手给她挡雨，察觉到自己再一次把事情搞砸。
他本来还想借这个机会再和裴枝说说孩子的事情，他知道她不想要这个孩子，但是他不太放心县里的医疗水平，想让她去京市做手术。
院子里的门是开着的。
屋子里一团糟。
客厅里坐着三四个男人，赤着上身，个个膀大腰圆。
领头的那个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，听见动静看了过来，把烟从嘴里拔出来，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“回来了妹妹，哥哥们等你好久了，你爸欠的钱什么时候还？”
裴枝表情淡定：“月初已经还过了。”
“那点钱你糊弄谁呢，二十三万，你就拿那两千块，哥哥是真的不忍心对你动粗。”
领头的把烟扔地上，用鞋子碾了几下：“上头催得紧，你这院子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，实在不行你就陪哥几个睡几觉……”
他说着，意味深长地盯着裴枝的脸笑，正打算伸手。
江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，将裴枝挡在身后，平日里总是弯着的笑意的眼睛此刻冷了下来：“你干什么！”
“你他妈谁啊？松手。”
领头的人挣了两下没挣开，也上了火气：“别他妈给脸不要脸。”
旁边的几人见不对，拎着钢管走上前。
“银行卡账号。”江屿说。
“江屿。”裴枝叫了他一声，伸手把他的手臂按下去，紧接着往侧边走了一步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“再不走我报警了。”
“真他妈的晦气，行，你等着，月底前不还钱你试试！”
领头的往他们脚边啐了一口，带着人骂骂咧咧走了，临走前还踹了脚铁皮门，凹了个大洞下去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江屿低头看她。
“没事。”
江屿打量着屋子，屋子里家具很少，靠窗的位置摆着张木沙发，中间的木条裂开凹下去。
屋外大雨倾盆，屋里也是小雨天气。
突然砸在江屿头顶的水滴，凛然的还混着白色石灰。
裴枝走过去把凳子扶起来，给自己倒了杯水，喝了一口：“你还不走？”
“啊？啊。”
江屿回神，转过身看了她一眼，迅速把眼底那点心疼藏起来，脸上扯出一贯的轻松笑意，“外面雨有点大，我没伞。”
“已经停了。”
“裴枝，”江屿向前走了两步，“我们再聊聊。”
“没什么好聊的。”裴枝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