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枝拿起了那张全家福。
熟悉的大学校门，高大的爸爸，温柔的妈妈，照片里的江屿穿着白色T恤，比现在青涩很多，笑容张扬。
大一开学时，裴枝是最后一天来报到的，只带了身份证，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，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正好下了暴雨，整个人狼狈的不像话。
录取通知书被撕得粉碎，档案袋在高中班主任那里保管，裴枝打电话给班主任请求她帮忙寄过来时，那位年过半百的老师在电话那头哭得不成样子，说到了就好。
裴枝握着手机，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
整个大学四年，裴枝没有回过老家。
经济并不充裕，要做兼职，还要拿奖学金，时间也不够用，光是完成系统的任务就已经让裴枝精疲力竭，更无暇处理人际关系。
裴枝从来没有想过要生孩子，她对自己的性格有清晰的认知，冷淡疏离，对生活毫无热情，她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性格的人能养好一个孩子。
糟糕的人生并不需要重复。
但在这一刻她居然想——这个孩子生下来，交给江屿，会不会过得不错？
她看着全家福上江屿的脸，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确实是存在另一种人生的，不缺钱也不缺爱，从出生起就被人稳稳接住。不用一个人淋着雨回家，害怕了有人哄，摔倒了会有人抱，犯了错也不用担心被骂被抛弃。
裴枝静静看了几秒，然后把照片放回了原位。
粥确实冷了，裴枝从前并不在意这些，吃冷食也是常有的事，却还是把粥拿去微波炉加热。
微波炉上贴着便签，是江屿写的关于热菜最佳时间的温馨提示，后面跟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又停下，然后再次响起，电话那头的人很执着。
裴枝看着茶几上手机的锁屏壁纸，良久，叩响了次卧的门。
门开的很快，江屿的眼睛还是红的，头发也乱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的嗓音很哑。
裴枝把还在响的手机递了过去，“有人打电话，应该是有急事。”
江屿接过，没急着给人回过去，“你吃了吗？粥是不是冷了，我去给你热一下。”
“吃了。”
裴枝点头，转身回了卧室，刚刚喝的粥又被她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。
她躺在床上，闭上眼，想起刚刚看见的那张锁屏壁纸。
那张图的细节在她脑子里变得格外清晰，像巨大的宇宙黑洞里努力攀登的小小宇航员。
裴枝一夜无眠。
孕吐并没有因为止吐药减轻多少，喉咙里时不时泛起恶心，窗外的雨一夜未停。
裴枝从卧室里出来时，江屿已经准备好了早餐。
他显然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，在听见开门声时抬起头，还对她笑了一下，说了声早。
像是没有发生过昨天那场争吵。
桌上摆着水煮蛋，小米粥还有热好的牛奶，这是江屿经过一周摸索出来的，裴枝难得能吃进去一点的东西。
裴枝语气平静：“我约好手术了，下周三，周主任说要先住院输几天营养液，把指标调一调，我下午过去。”
江屿脸上的笑凝了一瞬，沉默几秒后应道：“知道了，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裴枝轻描淡写地拒绝。
江屿却险些再度崩溃，向来情绪稳定的人在这段时间变得多愁善感起来。
他想，好像是自己的激素波动。
裴枝的情绪始终稳定，无论孕吐严重的时候，被高利贷揪着领子不放的时候，还是护士几次没有扎对血管的时候，她的表情一直是平静的。
而这些时候，江屿都很容易紧张。
周主任告诉他，伴侣的情绪稳定在女生怀孕期间很重要。
他去看心理医生，在某个查找缓解孕吐的方法的晚上，在网上看见库瓦德综合症的帖子，甚至想，要是能把裴枝的孕吐转移到自己身上就好了，让她不要那么辛苦。
江屿稳了稳情绪，把剥好的鸡蛋放在裴枝的盘子里：“我陪你。”
“你不上班？”
“我请假了。”
裴枝没说话，看着江屿眼底的青黑，她对江屿总是抱有几分亏欠感，因为酒吧，因为黑诊所，也许是因为快结束了，她的话竟透着几分柔软：“你应该好好睡一觉。”
江屿一怔，鼻尖泛酸，慌乱低头。他父母感情恩爱，他偶尔也会对自己的婚姻生活有设想，可能到三十岁，事业有所成就的时候，生一个孩子，如果另一半不喜欢，不要也可以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早想要和一个人结婚。
好想和她在一起，三餐四季，江屿绝望地祈求。
电话进来得恰到其时。
江屿遮掩情绪，仓促起身，说：“我去接个电话。”
裴枝点头，“嗯”了一声。
江屿没走远，就在客厅，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皱着眉，时不时抬头往餐厅看一眼，确认裴枝的状态。
打电话来的是他的助理，合作项目出了点问题，客户那边卡了进度，上面催着解决。
江屿表情严肃，语速不快却一针见血。
裴枝偏头看了过去。
江屿处理工作时的样子和在家时完全不同。
江屿抬眼望过来，正好撞上她的视线。
他愣了一下，扬起笑，快步走过去，将手机拿远了些，压低声音：“我来收拾，你去休息会儿。”
裴枝刚想开口，脸色突然一变，推开他跌跌撞撞冲去了卧室。
卫生间里传出压抑的干呕声。
江屿迅速挂断电话。
晨起时一直刻意压制住的恶心感在这时涌上来，裴枝撑着洗漱台吐得眼圈泛红。
江屿站在她旁边，用手拢了拢她的头发，镜子里的两个人脸色都发白。
裴枝下午住进了医院。
单人病房，带独立休息室和卫生间，江屿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归置好，又找护士要了一个加湿器，说病房里空调太干，对喉咙不好。
“你把袜子穿上，房间里冷。”
“要不要喝水？还是想出去走一走？”
裴枝打断他：“江屿，你休息一下，我什么都不用。”
“好，”江屿声音低了些，“你睡会儿。”
护士过来抽血，量血压，做入院评估的时候，江屿站在一旁，把所有的检查报告递过去，问到裴枝的情况，江屿对答如流。
住院的第三天，护士没忍住，换药时说，你男朋友对你真好，又帅又体贴。
裴枝还没来得及否认，江屿在旁边不好意思偏过头去，清了清嗓子，耳朵红了。
护士看着又笑了。
周主任依旧是不太建议，不过也没再和裴枝多说什么，只是和江屿单独聊了几句。
“小江，你们要不要再商量一下，你再劝劝。”
“现在做风险真的不小，血红蛋白没上来，体重太低，子宫内膜条件也不好，再等个两三周，等指标稳定点，风险能降下来点，现在做太冒险了，术中出血的概率很大，后期恢复也是个问题。”
“说实话，如果指标上不来，这台手术，我不太想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