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裴枝递出的铡刀钝钝地在他颈后磨着。
他没有回头，握着碗的指节用力到泛白，江屿觉得自己的泪都要流干了，那么痛苦那么绝望。
他几度张口，喉咙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不安排。”他最终说，带着近乎固执的强硬。
“你现在的身体上了手术台就会死，你让我怎么帮你安排？！你告诉我，裴枝，我要怎么亲手把你送上手术台，然后站在门外，等着医生出来告诉我你是死是活？！”
“江屿。”裴枝叫他的名字。
“你不要叫我。”江屿知道，她又要说她不会死。
于是裴枝不说话了。
过了会儿，江屿才转身看她，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。
屋里屋外是两个世界，裴枝的老家和京市也是，但检查床不会变。
灯光好晃眼，在裴枝不说话这段时间里，江屿觉得她身上盖着的垂下的毛毯，变成了蓝色的无纺布，他在流血，他的血会顺着地板流向那里，变成那块陈年的难以洗去的血渍。
“我真的没有办法，裴枝。”江屿哀哀请求。
“你现在这个身体，再做一次手术，会死的。”
从裴枝来北京之后，江屿就查了很多资料，咨询了很多医生，贫血怎么补，孕吐怎么缓解，哪家医院的高危妊娠管理比较好。
手机相册里全是论文帖子的截图，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重点。
他对裴枝的身体情况甚至比她自己还了解。
江屿没有眼泪可流了：“你不要说不会，人是会死的，血流多了就会死，你知不知道？！你吐了七天，体重掉了快三斤，血红蛋白只有正常值的三分之二，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下得了手术台？”
裴枝静静地看着他，看他眼里流露出的痛苦和无助，他看见了南墙，想拉她离开，说不要撞上去。
“江屿……”
江屿声音低低的，“我不是要你一定留下这个孩子，只是想让你等一等。”
只是等一等。
等到秋天银杏叶泛黄落下，等到冬天白雪覆上红砖绿瓦，等到春天新芽长出来。
等到裴枝觉得活着好像也不错的时候。
可是那很远，太遥远了。
裴枝摇头，态度依旧坚定：“江屿，我不要再等。”
已经收住的情绪再次崩溃，江屿想，原来他还有泪可以流。
裴枝有过一瞬间的动摇，江屿太诚恳，太真挚，他说他会用尽所有让这个孩子觉得快乐。
他大概是真的很想要这个孩子，毕竟那是多么美好的承诺。
于是她看着江屿，再次觉得愧疚，她意识到自己的冷漠深深伤害了他，她不应该把那张B超单给他看，或者再早一些，不要在酒吧外拉他的手。
江屿说：“那我呢，我怎么办？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恐惧。
裴枝愣了半秒。
江屿看着她：“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？”
“手术都会有风险的，你不要太担心，你已经找了最好的医生了，剩下的我来承担。”
裴枝心平气和地同他讲话，甚至带着一点安抚的意思，她不再讲她不会死了，她只说后果她自负。
“你来承担……”江屿喃喃重复，轻轻扯起唇角苦笑了下，“你连命都不想要，拿什么承担？”
裴枝要进手术室，全是因为他。
是他让裴枝怀孕了，他带她来的京市，他找的医生，如果她出不了手术室，那就是他害死了她。
江屿无法控制地去想更多。
“是因为我太年轻了，所以不值得信任吗？”
裴枝摇头，江屿比她见过的很多人都可靠。
江屿继续说：“我们找律师拟协议去公证，任何你想要的保障都可以写进去，如果哪天我反悔了，我净身出户，什么都不要，这样也不可以吗？”
“按照我们之前说的，就再等三周，好吗，裴枝？你现在去做手术真的很危险。”
裴枝没有回答。
她的沉默比回答更伤人。
江屿等了很久，看着茶几上摆着的文件，觉得自己像舞台剧中的小丑，滑稽又可笑，观众席上也没有一点回应。
江屿直起身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解锁，点开微信，轻轻放在茶几上，朝裴枝那边移过去。
是和周主任的微信对话框。
满屏密密麻麻的绿色。
“周主任，不好意思打扰了，她最近真的吐的很严重，我在网上看见说苏打饼干可以缓解，但是她不爱吃，还有什么办法吗？”
“如果她想现在做的话，手术风险能降到多少呢？”
“如果一定要做的话，需要什么条件，我们需要准备什么，要先住院吗？”
江屿说裴枝的身体情况，问手术风险，时不时掺杂一张写满笔记的图片。
白色对话框隔了很久时间才出现。
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上午检查完周主任发的：“她目前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手术，调理一段时间再评估，你不要着急。”
江屿还没有来得及回复。
手机屏幕一直亮着，没有锁。
江屿说：“我不安排。”
裴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，又重新看向他。
“你想做手术，就自己和她联系，上面是周主任的联系方式，她会和你说清楚所有的风险，如果你听完还是决定要做，我……不会再拦你。”
好艰难的开口。
江屿垂着眼睛看裴枝，他的眼眶还是红的，但表情平静了下来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肩落在她的小腹，喉咙动了下，像是不忍再看，退后两步，转身往卧室里走。
“对不起。”裴枝说。
裴枝没有回头看江屿，却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和他道一次歉，把他拖进她的人生。
江屿定住脚步，脑子有一瞬间是懵的，他不知道裴枝为什么和他道歉，又很快反应过来。
他的手扶着墙，微微弓着背，克制着，最后却还是侧过脸，回过身来。
江屿想起裴枝还没有吃东西。那碗粥刚刚被他端到了岛台，她可能不会再碰，但她今天都没怎么吃，最好还是吃一点会比较好。
他想绕去厨房，给她留张便签，也想说不要道歉，她只不过是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选择而已。
江屿往回走了两步，看见地上裴枝的影子，长长的，和他的影子挨着。
然后裴枝缓缓弯下腰，向前伸出了手。
江屿猝然转身，他不要再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