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晴说完便低下头，把滑到肩边的被子往上拽，直到遮住半张脸，才停了手。
季博达看了看炕，又看向已经挪到里侧的苏婉清。
炕就那么宽，苏婉清再瘦，也腾不出多少地方，三个人躺下，怕是连翻身都得先招呼一声。
“行，那就挤一宿，都别冻着。”
季博达翻身上了炕，往最里侧一躺，拍了拍中间的位置。
“婉清挨着我，嫂嫂睡外头，被子裹严实了。”
苏婉清红着脸钻进被窝，先碰了碰他的衣襟，才把身子往他胸前靠。
季博达将胳膊伸到枕边，给她腾出地方，林婉晴等两人躺稳，才在外侧慢慢躺下。
可这破炕实在太小了。
她刚把肩膀放平，便碰到了他伸过来的手，隔着棉袄也觉出那只手冷得厉害，想再挪开，身后已经是炕沿。
季博达把手往回收了收，闭上眼。
“都睡，明天我还得进山。”
苏婉清乖巧地把脑袋埋在他腋下，细声细气地嗯了一声。
林婉晴却怎么也睡不着，棉袄的破口被她攥在手里，肩膀挨着弟妹，连翻身都不敢。
脚踝蹭到炕席，她忍着疼，往外挪了挪。
季博达听见被褥响，伸手去拉滑落的被角，手背碰到她露在外面的手腕，察觉后便收了回去。
林婉晴吸了口气，被角攥得更紧。
苏婉清被带得往外偏了偏，赶忙往丈夫怀里挪，给她让出一点地方。
“嫂嫂……你别乱动，当心掉下去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动了。”
林婉晴贴着炕沿躺好，过了片刻，才敢把缩着的腿放松。
季博达睁着眼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了一阵，听见身边的人连翻身都小心，又把手放回自己身侧。
这原身真他娘的是个畜生，家里已经穷成这样，还整天赌钱打人，连嫂嫂送来的口粮都吃得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，怀里的呼吸渐渐匀了，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，低头看了看苏婉清。
她睡着了还皱着眉头，额角的布条歪在一边，鼻尖仍冻得发红。
外侧的林婉晴没有动，被子却随着呼吸往下滑，露出袄领边的一截肩膀，手还攥着衣襟。
季博达扯了扯被角，把两人都裹严实了。
大楚这世道，人命比狗贱。
季博达盯着屋顶缝隙里漏下来的细雪，直到牙根咬得发酸，才松开。
人既然接回来了，往后的饭食、御寒，总得一样样想办法，不能只靠今晚这几句狠话。
一夜无话。
天刚蒙蒙亮，季博达就睁了眼。
怀里的苏婉清搂着他的腰睡得正沉，林婉晴侧身朝外，被子滑到了腰间，破棉袄的后襟皱在一起。
季博达轻手轻脚地抽出身子，把被子给两人掖好，趿拉着破草鞋推门出去。
外头雪停了，地上积了半尺厚。
他把院里的雪扫出一条道来，劈柴时扯着胳膊上的伤，只好歇一歇再下斧，等柴火码到灶边，后背已经出了汗。
昨晚剩下的鱼骨头又熬了半锅汤，温在灶上。
屋里头，苏婉清被冷气冻醒了，一摸身边空了，吓得坐起来。
“夫君？”
“嘘，别吵你嫂嫂。”
声音从窗外传进来，苏婉清趴到窗台上一看，季博达正抱着劈好的柴往屋里搬，呼出的白气遮住了下巴。
袖口挂着木屑，碰到伤处，他便换一边使力，苏婉清看了片刻，才认出他怀里那些柴都是今早新劈的。
苏婉清看得愣了神，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
林婉晴也被吵醒了，揉着眼睛凑到窗边，顺着苏婉清的目光看出去。
“弟妹，博达他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？”
苏婉清抿着嘴笑，小声说：“嫂嫂你不知道，夫君从昨天起就跟换了个人似的，又是打鱼又是劈柴，还给我夹肉吃呢。”
林婉晴看着窗外，没有接话，手指摸到袄襟的破口，又慢慢收了回去。
丈夫死在战场上已经三年，这些年她独自过日子，村里的光棍三天两头来骚扰，少有人肯替她说话。
昨晚砸翻杨家老大、脱下棉袄抱她回来的是季博达，可收下那三个铜板的，也是他。
“嫂嫂，你在想什么呢？”苏婉清戳了戳她的胳膊。
林婉晴把手从破口处移开，摇了摇头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季博达推门进来，身上的寒气还没散，伸手取下搁在墙边的自制猎弓，又试了试弓弦。
“我出去一趟，河里收鱼笼，顺便进山看看有没有野货。”
林婉晴见他进来，先躺回被窝，苏婉清跟着缩进去，两人刚才挤在窗边，被角已经拖到了炕沿下。
季博达走近，将被角提上来，指腹碰到林婉晴露在袄领外的肩头，便换了个地方捏住。
林婉晴闭着眼，没有接话，只把肩膀往被里收了收。
“灶上有热汤，醒了就喝，别饿着。门从里头顶死，谁来都别开。”
季博达交代完，转身大步出了门。
门关上后，林婉晴才睁开眼，翻身朝着枕头，过了一会儿，仍觉得脸上发热。
“嫂嫂你脸好红啊，是不是发烧了？”苏婉清凑过来摸她额头。
“没有！别摸！”林婉晴躲开她的手，心虚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。
苏婉清看了她一会儿，凑近问：“嫂嫂，你守寡三年……就没想过再找个人吗？”
林婉晴撑着枕头坐起，半晌才接上话。
“你……胡说什么！”
“我没胡说啊。”
苏婉清捏着被边，没有看她。
“夫君以前打我骂我，我都不想让他碰我。”
“可昨天晚上他搂着我睡，我……我倒觉得踏实了些。”
林婉晴看向她额头的布条，再看她脸上的笑，伸出去的手停在被边。
“他……他怎么对你了？”
苏婉清把被边抚平，隔了片刻，才肯往下说。
“就是……抱着我，咬了下我的耳朵，说以后不让我饿肚子了。”
林婉晴别开脸，想起炕边那碗鱼肉，过了一会儿才应声。
“你夫君真是……变了个人。”
“嗯！”苏婉清使劲点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嫂嫂，你说夫君今天能带肉回来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