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长街上只剩下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“啪嗒”声。
赵无极那两截依然在抽搐的残尸，软趴趴地摊在泥水里。
花花绿绿的肠子流了一地，混着刺鼻的尿骚味和浓烈的血腥味，直往人鼻孔里钻。
几十个原本打算跟着马车逃跑的后勤兵，像被钉死在原地。
他们手里还死死攥着马鞭，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色。
“咕咚。”
不知道是谁，狠狠咽下一口唾沫，声音在这条街上听起来就像打雷。
没人敢大喘气。
连拉车的两匹劣马，都只是不安地喷着响鼻，蹄子在白花花的银锭子边缘烦躁地踩踏。
楚狂偏了偏脖子，骨节发出一串清脆的爆响。
他抬起那双沾满血污的靴子，踩过地上的碎肉，径直走向倾覆的马车。
九环大刀的刀尖拖在青石板上，划出一溜刺目的火星子。
刺啦——
这声音像砂纸一样，狠狠刮着所有人的耳膜。
楚狂一脚踩在百年金丝楠木的破箱盖上，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居高临下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扫过下方那群抖成鹌鹑的大乾边军。
“薛将军。”
楚狂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，声音因为刚解了毒，还透着像破风箱般的嘶哑。
“这帮没卵蛋的阉狗想跑，老子替你宰了。现在，这儿谁说话算数？”
不远处，薛镇海靠在湿冷的墙根下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肩胛骨上的贯穿伤正在往外冒着黑血，顺着冰冷的铁甲缝隙往下滴。
一个年轻亲兵想上去扶他，却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你……你居然把监军给劈了……”
薛镇海指着地上的碎尸，手指头抖得像风中的枯树枝，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喘息。
“杀朝廷命官……咳咳！这是要诛九族的死罪啊！”
楚狂冷笑一声，反手抹掉脸颊上溅落的几滴温热脑浆。
“九族？”
他咬着后槽牙，眼里透出狼一样的凶光。
“老子早就被当成弃子扔到这死人坑里了，哪来的九族！”
楚狂猛地提起九环大刀，刀尖直指那几十个后勤兵。
刀刃上的血珠顺着血槽滑落，滴答、滴答地砸在银元宝上。
“外面十万蛮子在爬城墙，张着嘴要吃肉。”
他向前探出身子，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那群人的脸。
“你们两条腿，跑得过蛮子的四条腿？”
“现在滚出这道门，一炷香后，全得变成荒野里被野狗啃的碎骨头！”
后勤兵们缩着脖子，牙齿打架的咯咯声响成一片。
有个胆小的直接双膝一软，“扑通”一声跪在泥水里，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。
“那、那咋办啊……城门都要破了，留在这儿也是死啊……”
楚狂一脚踹飞脚边的一块金砖。
沉甸甸的金砖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，咣当一声砸在那哭号的士兵膝盖前。
“拿钱。”
楚狂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暴威压。
“买你们自己的狗命。”
他用刀背敲了敲脚下的破木箱，震得里面的银锭子哗啦作响。
“朝廷不给粮饷，老子给。”
“地上的金银，自己装！能装多少算多少！”
此话一出，死寂的长街瞬间有了一丝活气。
几个老兵油子猛地抬起头，眼睛死死盯住满地的白银，喉结剧烈上下滚动。
“规矩就一条。”
楚狂手腕一翻，九环大刀猛地戳进青石板，刀柄嗡嗡震颤。
“敢往后退半步的，地上的太监就是下场。”
风夹着雨丝吹过，卷起地上的血腥气。
人群里突然挤出一个圆滚滚的胖子。
这胖子穿着满是油污的破围裙，手里还攥着一把豁了口的大铁勺，大腿肚子直转筋。
正是伙头兵铁牛。
铁牛咽了口唾沫，哆哆嗦嗦地往前挪了两步，膝盖一弯跪在地上。
他伸出沾着煤灰的胖手，抓起一块沾着血的银锭子，张开大嘴，拿后槽牙狠狠一咬。
“哎哟卧槽！硌牙！”
铁牛捂着腮帮子，两只小眼睛却瞬间冒出了饿狼般的绿光。
“真、真金白银！娘咧！”
他猛地扯开嗓子，声音都在劈叉。
“俺在灶房烧了三年火，连铜板都没摸过两块！今儿算开了眼了！”
铁牛一把将银子塞进裤裆里，挥舞着破铁勺从地上蹦了起来。
“横竖都是个死！当逃兵回去也是被官老爷砍头，憋屈死！”
他涨红了脸，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。
“不如拿了钱撑死！俺、俺铁牛这百八十斤的肥肉，今儿就卖给这位楚爷了！”
这一嗓子，就像是扔进火药桶里的火折子。
那群早就被逼到绝境的残兵败将，眼底的恐惧瞬间被原始的贪婪和求生欲彻底点燃。
一个断了半边耳朵的老兵瘸着腿扑上去，左右开弓往怀里猛塞金条。
“干了！草他大爷的！”
老兵扯着干哑的嗓子嘶吼。
“朝廷把咱们当炮灰，楚兄弟给咱们发赏钱！杀一个蛮子够本，杀两个赚他娘的翻倍！”
“对！杀蛮子！”
“抢钱！买命！”
刚才还哭爹喊娘的士兵们，此刻全疯了。
他们丢下包袱，像恶狼一样扑向地上的金银财宝，眼珠子全红了。
有人把碎银子往铁甲的缝隙里塞，有人直接把金条咬在嘴里。
金属碰撞的哗啦声和野兽般的狂吼声，瞬间淹没了雨声。
薛镇海靠在墙根下，看着这群陷入癫狂的手下。
他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，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。
十年的边关死守，换来的是朝廷的断粮和监军的背叛。
而眼前这个满身煞气的哑巴囚犯，只用了几箱银子和一把刀，就把这群溃兵变成了不要命的疯狗。
“大乾……呵，好一个大乾。”
薛镇海咳出一口血沫子，笑声比哭还难听。
他推开搀扶的亲兵，扶着湿滑的墙壁，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。
沾满泥水和鲜血的右手，颤抖着探入胸口的护心镜内侧。
摸索了半天，掏出一块带着体温和黏稠血液的青铜虎符。
“楚狂是吧？”
薛镇海大口喘着粗气，眼神复杂地盯着站在箱子上的楚狂。
他扬起右手，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，将那块代表虎牢关最高兵权的虎符扔了过去。
青铜虎符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。
楚狂抬手，稳稳接住。
冰冷的金属硌在掌心，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“我薛某人的命，早该交代在城墙上了。”
薛镇海顺着墙壁无力地滑坐下去，闭上眼睛，胸口微弱地起伏着。
“这三万残兵……归你了。别、别让他们死得太窝囊……”
楚狂握紧虎符，感受着青铜表面的纹路硌进肉里。
他没说一句客套废话，只是把虎符往腰带里一塞，重新拔出那把九环大刀。
感受着体内淬体九重巅峰依然在翻腾的气血，楚狂嘴角扯出一抹狞笑。
“穿甲！拿刀！”
他沙哑的嗓音瞬间压住了长街上的嘈杂。
“拿了老子的钱，就得给老子干活！”
铁牛嘴里还叼着半块金砖，含糊不清地嗷嗷叫唤。
“列阵！给楚爷列阵！干死外面那帮鳖孙！”
士兵们纷纷抽出兵器，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涣散，只剩下穷凶极恶的狠劲。
就在这股狂热的士气即将冲破雨幕的瞬间。
“轰隆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，毫无征兆地从关外炸开。
脚下的青石板像沸腾的水面一样剧烈颠簸起来。
好几个刚站直身子的老兵猝不及防，直接摔了个狗吃屎。
楚狂脚下的木箱直接散了架，他双膝微曲，稳稳钉在地面上。
一股夹杂着碎石、烂泥和腐臭肉味的狂风，猛地从城门方向倒灌进来。
“咔嚓嚓——”
虎牢关那扇足有两尺厚、包着铁皮的主城门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。
门栓被巨大的外力硬生生折断，木屑像暗器一样漫天乱飞。
“啊！”
一个靠得近的弓箭手被飞来的木刺贯穿了肩膀，惨叫着倒在血水里。
灰蒙蒙的尘土中，城门中间被砸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。
沉重的脚步声，踩着碎裂的门板，一步步踏进关内。
那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庞然大物。
身高足有三米开外，光着膀子的上半身全是虬结的死肌肉，皮肤上绘满了惨绿色的毒蛇图腾。
这蛮族先锋巨汉的鼻孔里喷着粗气，眼珠子是浑浊的黄褐色。
他右肩上扛着一根粗壮的镔铁狼牙棒。
狼牙棒的倒刺上，还挂着半截大乾士兵的大腿，鲜血顺着铁杆吧嗒吧嗒往下滴。
巨汉不得不低下头，才勉强从门洞里挤进来。
他吸了吸鼻子，闻到了长街上浓烈的血腥味和金银的铜臭味。
骨节粗大的脖子发出一阵令人发毛的咔咔声。
他咧开厚厚的嘴唇，露出满嘴参差不齐的黄牙，目光在楚狂和那群握着刀的残兵身上扫过。
“大乾的两脚羊，分赃呢？”
巨汉的声音像两块破石头在互相摩擦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他猛地抡起那根挂着碎肉的狼牙棒，轰的一声砸在旁边的青砖墙上。
半堵墙直接塌了，碎砖乱飞。
“别磨叽了。”
巨汉用粗糙的大拇指蹭了蹭鼻尖上的血水，冲着长街那头的楚狂咧开一个残忍的笑。
“谁先过来让爷爷砸碎脑壳，爷爷赏他个痛快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