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跟她说了，昨天我们吵架以后，你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走了，到现在也没有回来。”
苏知杳其实已经猜到了，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，她感受到了周凯看似老实，其实是那种无色无色的剧毒老实人。
总是把自己放在一个看起来无辜的位置上。他不会提起昨天餐厅里那场难堪的争执，更不会说是自己一边和她谈着恋爱，一边还和交往了多年的女朋友纠缠不清。
他只会告诉苏知杳妈妈，他们吵架了，而苏知杳在气头上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走了。
这样一来，他就是那个担心她、联系不上她、最后不得不通知家里人的人。
“周凯，你凭什么……”
“我凭什么？”周凯直接打断她，声音里已经有了明显的恼火。
“知杳，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应该让阿姨知道。你现在不接我的电话，我联系不上你，身边又跟着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男人，你让我怎么办？”
“他不是来路不明。”
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说出来的。
话音落下，苏知杳自己先怔了一下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，周凯忽然冷笑起来。
“看来你们已经很熟了。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讽刺，像是终于抓到了什么可以证明自己没有错的东西。
“苏知杳，你才跟我吵完架，转头就跟一个男人走了，现在还这么护着他。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是你男朋友？”
苏知杳没有回答，周凯的情绪却越来越重，几乎已经顾不上维持刚才那副假装担心她的样子。
“你们才认识多久？你就敢跟他走。苏知杳，我看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声音压低，带着恼羞成怒后的刻薄：“一对渣男贱女，果然和我妈说的一样！长成像你根本不可能老老实实和我结婚！”
苏知杳没有再争辩，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她想起来自己已经有两天没有认真看过微信了。
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，从餐厅里那场混乱开始，她跟着叶令嘉逃走，然后下意识地把手机调成静音，任由那些没有接到的电话和消息堆积在那里。
现在点开微信，妈妈的消息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。
【知杳，你为什么不接电话？】
【周凯刚刚联系我了。】
【你们到底怎么回事？】
【他说你昨天跟他吵架以后，跟一个男人走了？】
苏知杳的手指往下滑。
【你现在在哪里？】
【那个男人是谁？】
【你和他什么关系？】
【这么大的事情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】
她停了一下，又继续往下看。
最新的一条消息，是几分钟前发来的。
【苏知杳，你是不是觉得你爸爸走了，就什么事情都可以自己做主了？】
苏知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电话响了。
屏幕上的“妈妈”两个字跳了出来。
她不太敢接，手机在掌心里持续震动，震得她指尖都有些发麻。
苏知杳知道，只要接起来，接下来要面对的就不再是周凯一个人的质问。
那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声音，也是她最不知道该怎么反抗的声音。
“接吧。”
叶令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。
他刚才一直站在那里，没有插手她和周凯的通话。
直到苏知杳看着屏幕迟迟不动，他才垂眼看了她一会儿，把手机往她手里推了推。
“躲也躲不过去。”
苏知杳抬头看他。
叶令嘉的神情很平静，带着一点工作结束后的倦意。他没有问她妈妈会说什么，也没有劝她应该怎么解释，只是很自然地站在她旁边，像是在告诉她，至少现在不用一个人面对。
“不会有什么事的。”
他说得很随意，苏知杳却不知道为什么，因为这句话，反而慢慢吸了一口气。
她按下接听。
“知杳，你终于接电话了。”
妈妈的声音传过来的那一刻，她刚刚压下去的情绪又一下绷紧了。
“妈……”
“你现在在哪里？”
“东京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你在东京。”母亲的语气明显压着火，“我问的是你具体在哪里。”
苏知杳抿了抿唇。
“酒店。”
“和谁在酒店？”
她没有回答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，母亲的声音沉下来：“周凯都告诉我了。你们昨天吵架，他说你跟一个男人走了。知杳，你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“不是他说的那样。”
“那是哪样？”
苏知杳张了张嘴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。
如果要说周凯，就必须先说小敏；说到小敏，就必须解释为什么周凯一边和她相亲，一边还和另一个女人保持关系；然后又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二世谷，为什么会跟叶令嘉一起，为什么现在住在这里。
可这些事情，无论从哪一件开始说，都像一团打了死结的线。
“妈妈，我……”
“你别跟我说你没事。”
母亲打断她，声音已经明显带上了焦躁，“我问你，你是不是跟陌生男人在一起？”
苏知杳沉默了。
“是不是？”
她终于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……是。”
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重了些。
“你认识他多久？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没多久你就跟他走？”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样？”
母亲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刚才刻意维持的平静。
“苏知杳，你爸爸才走多久？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？你有没有想过妈妈一个人在家里？你出了什么事情，我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！我怎么就把你教成了这样？”
苏知杳握着手机，指尖一点点发冷。
她想告诉妈妈，她没有出事。
她想说自己很好，想说那个男人不是坏人，想说周凯没有把事情告诉她全部。
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，最后一句都没有说出来。
“妈，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看你？周凯说你们吵架以后，你转头就跟另一个男人走，这像什么话？你现在马上把电话给那个男人，我倒要问问他到底是谁。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，就敢把你带走，他到底…”
“够了。”
叶令嘉忽然开口。
他的声音并不大，可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原本还坐在一旁说话的几个朋友渐渐停了下来，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到他身上。
叶令嘉脸上的神情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。
他没有看其他人，只看着苏知杳。
她站在那里，脸色越来越白，手指紧紧攥着手机，肩膀甚至在很轻地发抖。
“你是谁？”
电话那头的母亲也听见了。
叶令嘉没有回答。
他伸手，从苏知杳手里把手机拿了下来。动作很自然，甚至没有让她反应过来。
下一秒，电话被挂断。
“叶令嘉？”
旁边有人愣了一下。
叶令嘉把手机放到一旁，抬起眼。
“都出去。”
那几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刚才还热闹的客厅，突然变得很安静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”
叶令嘉靠在沙发边，语气听起来很平淡，可眉眼间已经没有了半点笑意。
“就是现在不想看见你们。”
几个人终于明白过来。
他们认识叶令嘉很多年，很少见他真正不耐烦的时候。
平时无论朋友怎么闹，他都懒得计较，甚至偶尔还会跟着一起胡闹。可现在，他显然已经没有心情应付任何人。
几个人没再说什么，陆续朝门口走去。
一直站在旁边的那个女孩却没有动。
她看了看叶令嘉，又看向苏知杳，似乎还有话想说。
“叶令嘉，我——”
“你也出去。”
女孩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。
“可是我只是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
这次叶令嘉没有再给她解释的机会。
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跟着其他人离开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套房里终于安静下来，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苏知杳还站在原地。
她的呼吸很急，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得厉害。
刚才电话里那些声音仿佛还在耳边，一字一句重复着，她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下来，却怎么也做不到。
她想吸气，可每一次吸进去的空气都像停在胸口，怎么都落不下去。
叶令嘉看着她，低声叫了叫她的名字。
“苏知杳。”
她没有反应。
“看我。”
她还是没有抬头。
过了几秒，苏知杳才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。”
叶令嘉看着她，沉默片刻，才说：“那就先别说。”
“她会生气。”
“让她生气。”
苏知杳终于抬起脸，她眼底已经蒙了一层水雾，像是忍了很久，下一秒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叶令嘉有些不知所措，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苏知杳哭。
之前在餐厅，她也害怕过，也失控过，可那时候的她更多是惊慌，像一只突然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动物，所有注意力都在逃离那场混乱上。
现在却不一样，她只是站在他面前哭。
没有声音，只是努力把那些眼泪忍回去。可越想忍，眼眶就越红，鼻尖和脸颊也慢慢染上一层很浅的粉色。
叶令嘉忽然觉得有些烦，不是烦她。他抬起手，替她擦掉眼角的泪，动作并不算特别温柔，却很轻。
指腹碰到她眼尾的时候，苏知杳下意识闭了闭眼。
叶令嘉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，“别忍了。”
苏知杳吸了吸鼻子，小声说：“我不想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叶令嘉看着她，又替她擦掉一滴眼泪，语气里带着一点他惯有的漫不经心，“可你现在看起来，好像也没什么控制能力。”
苏知杳被他说得愣了一下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，却因为这句话短暂地忘了难过。
叶令嘉看着她，唇角终于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，想哭就哭吧。”
苏知杳只是看着他，两个人离得很近。
近到叶令嘉能看清她眼睛里残留的水光，也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香气。
她大概是真的哭累了，肩膀已经不再发抖，只是睫毛还湿着，一眨眼，便有细碎的水光晃过去。
叶令嘉身边从来不缺漂亮女人，也见过很多女人在他面前哭。大部分是撒娇，耍性子，希望他觉得自己特别。
可苏知杳不是，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有多让人心软。
苏知杳还没反应过来，他的唇已经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眼角。他的嘴唇像羽毛一样扫过苏知杳的脸，轻得几乎像错觉。
她整个人僵住了，叶令嘉却没有马上退开。
他仍旧站得很近，手指还停在她脸侧，指腹若有若无地贴着她微凉的皮肤，温柔的呼吸也洒在她的脸颊上。
苏知杳抬起眼睛看他，那双眼睛因为刚才哭过，比平时更黑，也更湿。
叶令嘉和她对视了几秒，忽然笑了。
“苏知杳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“你知道你现在这样看人，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尾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，“很容易让人误会吗？”
苏知杳怔了一下。
“误会什么？”
叶令嘉看着她，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有点可爱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她泛红的眼睛。
“误会你是在勾引我。”
苏知杳的脸一下红了。
“我没有。”
她说得很轻，带着一点被冤枉后的茫然。
叶令嘉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抬手，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眼尾最后一点湿意。
“所以我才只是亲这里。”
苏知杳愣愣地看着他。
叶令嘉却已经稍稍退开了一点，给她留出足够的距离，可那点距离反而让刚才那个吻的感受变得更加清晰。
她还能感觉到眼角残留的一点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