兜里揣着热乎乎的六块八毛钱，出了肉联厂后门，赵国强顶着大日头快步走出县城。
街道两边的红砖墙上刷着“深挖洞、广积粮”的标语，风一吹，带起呛人的黄土烟子。
赵国强脚下生风，不到一个钟头就赶回了赵家屯村尾。
推开漏风的木门，插上木栓，赵国强直接盘腿坐在土炕上，意识沉进聚宝盆里。
那头体型吓人的大野猪正静悬在半空，四蹄紧绷，连嘴边的白沫子都维持着冲锋的模样。
“三百来斤的硬茬子，真要是整头拖去肉联厂，一路上招摇过市，那就是嫌命长。”
道理明摆着。
眼下刚进八三年，大街上抓投机倒把的纠察队眼睛毒得很。
这年头别说整头野猪，就是谁家杀头自养猪都得报备大队，生猪统购统销，私自宰杀属于严打对象。
一个没正经营生的二流子，推着三百斤没盖检疫红印的大肥猪进城，还没到宋福生后门，就得被扣在大马路上，连底裤的颜色都要盘查清楚。
更何况，宋福生那个人精，嘴上说什么“价格随你开”，真把整头猪拉过去，他一压价就是几十块的差距。
货源太集中，就没有谈判余地。
“得拆，把一头猪拆成十几样东西卖，才能体现价值。”
前世做进出口贸易的经验告诉他，初级原料永远不值钱，加工一道就翻一番。
猪肉最值钱的卖法不是鲜肉。是腊肉、熏肉、肉干。
鲜肉一斤七八毛，熏好的腊肉拿到县城，一斤少说翻到一块五。肉干更金贵，轻便好带，走黑市能到两块。
甚至连猪头肉，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肾、腰子、蹄子这些不起眼的猪下水都能卖出大价钱。
一头三百斤的野猪，拆成七八样东西分批出手，少说能换回一百五十块。
一百五十块，什么概念。
赵国强咧了咧嘴，这笔账算得他牙根发痒。
搁这年头，县城双职工家庭一年精打细算攒下来的也未必有这个数。
但加工需要人手，这么大一头猪，他一个人干不了，刚好眼下就有现成的劳动力。
赵国强跳下炕，在屋里翻出一把豁了口的柴刀，用磨刀石就着井水狠狠磨了半个钟头。
刀刃泛出白晃晃的亮光，赵国强直奔隔壁李卫东家。
李家院里，李卫东正拿着竹条编背篓，李小妮坐在马扎上摘苦麻菜。
小丫头喝了灵泉煎的草药，小脸蛋上退了潮红，呼吸也匀实了，清秀的眉眼透着一股子水灵，看样子肺病是彻底好了。
见赵国强进来，李卫东赶紧扔下手里的竹篾。
“强哥，你回来了！”
李小妮更是站起身，细声细气地叫：“国强哥，你喝水不？我去给你倒一碗水。”
“小妮不用忙活，哥不渴。”
赵国强冲她笑了笑，转头看向李卫东。
“卫东，带上砍刀和粗麻绳，跟我去后山背阴坡搭个棚子。”
李卫东二话不说，回屋拿上生锈的砍刀，跟在赵国强屁股后面嘀咕道。
“强哥，你这又是提刀拿绳的，费这老劲，搭棚子干啥用啊，咋滴，你家草屋要塌了啊？”
“别瞎说，这次哥带你干票大的，杀猪做熏肉。”
赵国强压低嗓门，拍了拍李卫东的肩膀。
“后山弄了点硬货，个头太大，带不进城，必须在山里拆了熏成腊肉干，再分批倒腾出去。”
李卫东身子僵了一下，脸色发白。
“强哥，这……这要是被巡山的民兵撞见，扣个盗伐山林、偷打集体野物的帽子，咱俩都得去公社蹲大牢啊！”
“富贵险中求，窝囊一辈子连十块钱赌债都能要了小妮的命，你还怕个球？”
赵国强盯着他的眼睛，语气不轻不重，却透着砸地生坑的劲头。
“天塌下来有我顶着，哥就问你会不会搭熏肉架子？”
李卫东咬了咬牙，手里的砍刀攥得死紧。
“干！强哥你救了小妮，我这条命就是你的，你说咋整就咋整！”
“至于这熏肉架子，你真找到对人了，小时候跟我爹可没少学这个……”
赵国强带着李卫东钻进后山的松树林子，找了个背风的山凹，杂草一人多高，极难被人发现。
两人砍了十几根粗山木，用麻绳绑结实，两排插进土里，上面横搭几根粗枝，再用铁丝绑牢，一个简易熏肉架子就成了。
底下挖出浅坑用来生火，顶上盖满湿松针和柏树枝，专门用来聚烟，便于烘烤熏制。
赵国强从怀里掏出两块钱递给李卫东，怕他说漏嘴，特意交代道。
“你去公社供销社，分三次买二十斤大粒粗盐，别在一家买，免得引人猜疑。”
李卫东接过带着体温的票子，用力点头。
“放心吧，强哥，有人问，我就说是家里腌咸菜缸用的。”
打发走李卫东，赵国强左右看了看，确认四下无人，心念一动。
唰！
那头三百斤的大野猪重重砸在松针堆上。
赵国强挽起袖子，手起刀落，顺着野猪颈项的大血管就是一刀。
洗髓后的双臂力大无穷，刀锋顺着骨缝游走，割猪头、剥皮、开膛、去下水，动作快得像切豆腐。
两条油光水滑的野猪獠牙被他单独撬下，这东西拿到城里工艺品收购站，少说能换两张大团结。
整张厚实的野猪皮剥得完完整整，铺在石头上晾着，冬天硝出来就是极好的皮袄料子。做个皮靴皮袄，冬猎时再也不受冻了。
剩下的精瘦肉和肥膘，赵国强切成指头宽的长条，整整齐齐码在削干净的青竹竿上。
足足两大框，少说有一百八十斤净肉！
等到李卫东满头大汗扛着粗盐回来，一见地上的肉山，整个人愣在原地，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。
“我的娘哎……强哥，你这是把山里的野猪王给端了？”
长这么大，李卫东从小跟着父亲打猎，什么猎物没见过，可这么大的野猪，他真是大姑娘坐轿，头一回看见。
“少废话，撒盐抹匀，挂上架子开始熏！”
赵国强把分割好的猪肉切成巴掌宽的长条，每条二三斤重，抹上粗盐，码进一口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搪瓷大盆里。
盐要舍得放，一斤肉配二两盐，这是老法子，不放够了肉就臭了。
“俺的老天爷啊，强哥，你真牛逼，以后我跟定你了，你有老二在裤裆前面了，我当老三挂你屁股上都行，总之你休想甩掉我。”
李卫东赶紧搭手，一边抹盐一边手抖，眼里充满了崇拜和钦佩。
“我连个女人都没有，要这么多老二、老三哪里使，别贫嘴了，快干活，免得耽误时间久了被人发现。”
“好嘞强哥，看我的吧。”
李卫东立刻动手，把腌好的肉条挂上架子，底下的土灶坑铺上一层松柏枝和锯末，他划了根火柴，将松枝点着。
青白色的浓烟滚滚冒出，伴着柏树油的香气，将鲜红的肉条一层层裹住，浓烈的松香味混着肉腥味弥漫开来。
赵国强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，递给跟在后头悄悄送水上山的小妮。
“小妮，跟着雪见姐姐识字，会记账吧？”
小妮擦了擦汗，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国强哥，放心吧，不光会记账，算盘也会打一点。”
“好，从今天起，这些肉哪天出的、用了多少盐、每批多少斤，你全给哥记在本子上。”
赵国强把铅笔塞进她嫩白的小手里，温柔叮嘱道。
小妮攥着笔头，耳根泛红，用力点头：“国强哥你放心，我绝不记错半个字！”
整整折腾到擦黑，熏肉架上的肉条已经收了水汽，泛出诱人的酱黄色，大功告成了。
赵国强把大半腊肉和野猪皮重新收回空间，只留了十来斤下水和二十斤猪板油分成两份用草绳捆着，一份分给李卫东提回去给小妮补身子，一份自己拿回去。
回到村尾，天色全黑。
赵国强走近自家那间破茅屋，刚要推门，脚底下的泥土突然传来异样的触感。
借着惨白的月光，赵国强停下步子。
门槛前的软泥地上，多了一串杂乱的大号军绿解放鞋脚印。
脚印从大路方向过来，在门口站了一阵，又绕到屋后去了。
鞋底的花纹很新，根本不是他自己的破布鞋。
赵国强绕到茅草屋后面，墙根底下杂草被踩倒了一片。
草丛里，一截烟屁股静静躺着，烟纸上印着两个模糊的红字——“丰收”。
丰收牌卷烟，一毛二一包，价格亲民，在这个年代属于口粮烟，赵家屯抽这个烟的人不少。
但半夜三更摸到他家门口来抽烟的，绝不是来串门聊天的。
赵国强把那截烟头捡起来放进兜里，目光从茅草屋后方的小土坡上扫过去。
黑漆漆的夜里什么也看不见，但他能感觉到，有人在暗处盯上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