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珩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。
小娘子那双猫儿眼瞪得溜圆，惊惶得毫不遮掩，像只被忽然照见的雀，连躲都忘了躲。
怕他，为何？？
崔珩看着她，目光没移开半分。
宋玉已觉出不对，看看崔珩，又看看柠娘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几分，只心道，莫不是柠娘何处得罪了崔珩？
“子昭兄，你……你跟内子认识？”
柠娘浑身一颤，定然不能让郎君知晓那事……慌忙摇头，抢着道：“不……不认识。”
话一出口，又觉太急，反倒像在遮掩什么。
她耳根烧起来，只得硬着头皮补了一句：“只……只是见崔大人气度不凡，一时看怔了，失礼了。”
崔珩垂下眼睫，没急着开口。
那日在车上，小娘子缩在他跟前，一声声“大人”叫得又软又糯。
如今倒好，当着……郎君的面，急着说“不认识”。
好像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，沾一沾便脏了。
不过倒也不奇怪……毕竟有郎君的，自该避嫌……
他亦该如此！
思及此处，崔珩慢慢笑了笑，那笑意温温地浮在面上，像春夜里一盏不烫不凉的茶： “宋兄好福气。”
宋玉一怔，有些不满妻子方才的失礼，但碍于人前，随即笑道：“子昭说笑了，她乡野出身，比不得京中贵女。”
崔珩摇摇头，目光仍落在柠娘身上，不紧不慢道：“嫂夫人容色清艳，性情又温顺，便是满城贵女，也未必及得上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在认真端详，又像只是随口一言。
“宋兄娶了这样一位夫人，倒叫人羡慕。”
宋玉听他连“宋兄”都叫得比先前亲近，心中那点忐忑登时散了大半。
他只当崔珩当真羡慕他，又觉着方才柠娘那点失礼也算不得什么了，忙笑道：“子昭言重了。她能得你这句夸，倒是她的福气。”
说着又转头看向柠娘，语气亲昵里带着几分显摆。
“柠娘，你烤的肉最是好吃，往日在家总也吃不够，今日可得让子昭也尝尝你的手艺。”
柠娘松了口气，在案边坐下，挽起袖口替两人烤肉。
那件紫棠色的衫子本就不大合身，胸前绷得紧紧的，一弯腰，更是勒得人透不过气，连呼吸都得收着。
她只得把背挺得直些，可这样坐着，更显得胸前鼓鼓囊囊，像要将衫子撑开似的。
她一面翻着肉片，一面心神不宁，总怕郎君再问起什么，又觉着崔珩那清贵模样，不像会多嘴的人。
可到底心慌，连宋玉何时起身离席都没察觉。
院中只剩她与崔珩两人。
炭火偶尔爆出细小的噼啪声，混着夜风，像敲在她心口上。
她仍低低垂着眼，全副心神都吊在手里那几片肉上。
一走神，指尖便擦过滚烫的铜签，灼痛登时袭来。
她“嘶”地缩回手，眼泪都涌了上来，下意识朝宋玉原先坐的方向喊：“郎君……”
那声音又软又颤，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，怯生生地往人心上挠。
崔珩望过去。
小娘子眼泪汪汪地举着那根被烫红的手指，可怜巴巴的……唤了郎君。
可惜，宋玉并不在此处…
她能唤谁呢？？
崔珩看了她片刻，声音不疾不徐：“宋兄去后头更衣了。”
柠娘这才回神，慌忙往自己唇边胡乱吹了吹气，又把手缩回袖中。
崔珩仍瞧着她，温声道：“嫂夫人可要帮忙？”
柠娘摇摇头，小声道：“不……不用，多谢大人。”
她虽知道如今男女大防不算极严，可到底不敢让郎君以外的男子细细的瞧自己的手。
只把指尖在袖子里轻轻擦着，声音更低了。
“不碍事的。”
崔珩便不再多言，只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，落在眼前那几片已经烤得焦香的肉上。
片刻后，他忽然开口：“崔某还有些事，今日便先告辞了。”
柠娘一愣，忙放下签子：“可……可郎君还没回来。”
她往宋玉方才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，有些无措。
“大人不等等么？”
崔珩摇摇头：“不必了。改日再与宋兄叙话，劳烦嫂夫人代为转告。”
他声音温和，像真是有急事。
柠娘只得应下。
可话刚出口，便见他仍坐在轮椅上，身后那灰衣侍从却不见踪影。
她左右看了看，才想起那侍从方才被宋玉支使去取酒了，一直没回。
她下意识问：“大人……您怎么回去？”
崔珩看着她，似也有些为难，轻声道：“若嫂夫人方便，可否推我一段？巷口便有车候着。”
青年说得客气，神色又清正，倒叫人不好拒绝。
柠娘迟疑了一下，一则他是恩人，二则又是郎君的贵客，于情于理都不该怠慢。
再有，她……还有事想同崔公子相说，郎君又正好不在。
思及此处，柠娘“嗯”了一声，起身走到他身后，双手搭上椅背。
轮椅微沉，却被她轻稳地推起，缓缓碾过青石，发出一阵细小的响动。
崔珩半倚在椅中，任她推着。
身后人走得拘谨，呼吸轻而浅，像怕惊着这夜。
夜风迎面吹来，熟悉的那股甜香却逆着风，从后头一绺一绺缠上来，混着未散的炭火气，热烘烘地往他鼻息里钻。
崔珩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他垂眼。余光里，小娘子扶在椅侧的手近在咫尺。十指细白，指尖还泛着烫伤后未褪的薄红，像被谁抹开的一痕胭脂。
只要他稍动半分，便能碰上。
他看了许久，看得有些出神。
“大人……”
身后忽然响起她的声音，轻轻的，带着喘，像酝酿了许久才敢开口。
崔珩没抬眼，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，又懒又沉，被夜风裹着，拂过她的耳尖。
柠娘手一紧，险些推偏了轮椅。
她好半晌才又挤出话来，声音更小了：“那件……那件大氅，我早已洗净了，大人若得空，我……我改日送还。”
崔珩又“嗯”了一声，听不出情绪。
柠娘咬了咬唇，像是在心里斟酌了许久，才又小声道：“还有……那日雨中，和巷中的事，大人能不能……能不能不告诉我家郎君？”
轮椅忽然停住了。
柠娘试着往前推了推，却怎么也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