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桂花香从巷口扑过来，吹得她鬓边那枝桂叶簌簌一颤。
她心里发慌，正要再开口，便听青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，像这夜色一样，一寸一寸漫过来：
“嫂夫人觉得，我像是会在人后搬弄是非的人？”
柠娘浑身一僵，手还搭在椅背上，却觉得那木头都开始发烫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解释，舌头却像打了结，半天只挤出一句：“不……不是的，妾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崔珩垂着眼，目光依旧在她近在咫尺的手指上，未挪开分毫。
巷中月光稀薄，将两人的影子投得又长又近，远远看着，倒像妻子送夫君出门，边走边低声说着体己话。
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，似被自己这念头刺了一下。
随后便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听她往下说。
“嫂夫人，回去吧。”
“车来了。”
巷口果然有一盏灯笼渐近，那灰衣侍从快步走来，接过椅背。
柠娘忙松开手，退到一旁，眼看着那侍从推着崔珩往巷外去了。
她站在原处，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，心里却像坠了块石头。
崔公子生气了。
她本就不善说话，如今更觉着是自己笨嘴拙舌，将恩人惹恼了。
若没有口疾，说话利索些，兴许就不会总惹人误会了。
柠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，直到那盏灯笼光彻底拐出巷口，才呼出一口气，慢慢往回走。
回到院中，宋玉正好从后头出来，衣摆带着点水气，见只有她一人，便问：“子昭呢？”
柠娘低声道：“崔大人说有急事，先走了，让郎君莫怪。”
宋玉“哦”了一声，面上有些失望，他还想问问子昭现在在何处任职呢。
不过也无妨，过几日他上任之后，自会瞧见。
若是子昭官职高，想来早就拿出来与他相说了……
想到这，宋玉松了口气。
走到案边，正要在竹席上坐下，却见崔珩方才坐过的席边多出一只小巧的礼盒，就搁在暗处，不显眼，却也不像原先带来的。
“这是哪来的？”
宋玉拿起礼盒，打开一看，里头除了一封细点，还有两小瓶淡青色的药膏。
他闻了闻，轻“啧”一声：“这药膏成色极好，外头怕是不便宜。”
话刚说完，余光便扫见柠娘还翘着的那根手指。
“怎么弄伤了，倒是巧了，子昭这药，你正好用上。”
说着拉过柠娘的手，挖出药膏替她抹上。
凉丝丝的膏体化在伤处，那一点疼意很快被压了下去。
宋玉没往别处想。
崔珩那样的人物，什么美人没见过，怎会瞧上他这乡野出身的妻子呢？
这药膏，多半是随手送来的人情，赶巧罢了。
他这么想着，心里反倒更觉着崔珩这朋友可交，又对柠娘道：“你也是，烤个肉都能烫着，亏得子昭留了这药，倒省得我明日再去买。”
柠娘垂眼看着伤处，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巧吗？
偏偏是她烫了手，偏偏崔公子留了药。
她越想越觉着方才在巷中那番话无礼。
心里那点愧疚像被药膏浸过，凉下去，又浮起来，反反复复，不得安生。
巷外，侍从推着崔珩出了梨花巷，轻声问：“大人，今日回府还是去官署？”
崔珩靠坐在轮椅里，夜风吹得他衣摆微动。
他望着前头那盏灯笼光，默了片刻，道：“回梨花巷的宅子。”
侍从应了一声，没敢多问。
大人本有府邸，可这几日偏要歇在这处，他一个下人，自然不敢置喙。
回到宅中，崔珩未让人点灯。
屋内昏沉沉的，只有月光从半开的窗子漏进来，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。
他推着轮椅行至窗边，朝隔壁望去。
那院子已收拾得极齐整，竹席矮案都撤了，只余满庭桂影，静悄悄的，半个人影也无。
他看了片刻，才道：“去查一查，宋玉的差事，是在何处。”
身后侍从低声应是，悄步退下。
………
翌日。
天热得比前两日更甚。
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，蝉声从早响到晚，聒噪得人心里发闷。
院中那棵老石榴树也打不起精神，叶子全打着卷，连井边石槽里的水都温吞吞的。
柠娘本要去孙家做活，可天实在太热，路又远，孙娘子昨日便托人带话，说这两日家中无事，叫她歇一歇。
柠娘便没去。
但她又是个闲不住的人，转念一想，既新搬了来，不如趁空做些吃食，给左邻右舍送去，也好早些熟悉四周。
她蒸了一笼桂花米糕，又包了几小包自家腌的梅子，用竹篮装了，撑着把旧伞便出了门。她生得白净，眉眼又柔，说话虽慢些，却更显温顺。
邻里一瞧是探花郎家的娘子，又生得这般齐整，都乐意与她多攀谈几句。
一来二去，倒把周边几户人家认了个七七八八。
她原想趁这机会打听打听崔珩住在哪一户，可闲聊一圈，邻里也只说西边那户不常有人，偶尔夜里亮灯，旁的便一概不知了。
柠娘只得作罢，提着空篮子回了家。
刚进院中，便见宋玉半蹲在井边洗手，袖口挽得老高，整个人像从热浪里捞出来的。
见她回来，他直起身，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：“柠娘，快进屋，有好事与你说。”
柠娘见他这般，便知是差事有了着落。
两人进了屋，宋玉先灌了半碗凉茶，才道：“今早我本去吏部问消息，谁知刚到门口，便撞见一位内侍省的人来传话，说新科进士的恩赏钱下来了，叫我去领。紧接着同僚又递了信，说我的差事定了，授监察御史。”
柠娘眨眨眼，有些不敢相信：“不……不是翰林院编修么？”
宋玉笑道：“我也当是编修，谁料吏部那边勾当官说，我这一科里，上头看中了两个直言的，改授御史。文书后日便到。”
他越说越掩不住地欢喜。
“御史虽不如翰林清贵，却掌纠察弹劾之权。我寒门出身，能进这个衙门，已是天大的运道。”
他说完，又收了笑，压低声音：“只是这差事也凶险，纠察百司，动辄得罪权贵。往后你在外头，切不可与人多说官场上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