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里又惊又佩，忍不住小声叹道：“大……大人，好生厉害，多谢…”
说罢，那双眼睛便亮晶晶地望过来，里头的水光还没散尽，像雨后的湖面被日头一照，碎金似的晃。
只一瞬，柠娘自觉失态，又慌忙低下头去，耳尖染上一抹绯色，手指还绞着半幅车帘。
崔珩看着她，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心跳的有些不受他的控制了……
他捏着手指，唇角却弯了弯：“不必客气。”
柠娘听出他话里的温和，心头稍安。
可再一抬眼，忽而又想起雨中那日……只恨不得把脑袋剖开，将那日的记忆剜掉才叫好。
她慌忙别开眼，小声道：“多谢大人相救，妾…先告退了。”
说着便要下车。
崔珩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，像被风吹散了一层，眼中那点温润也浅了。
柠娘却没瞧见，已经掀了帘子。
脚刚沾地，又想起什么，转身小声问：“还未……还未请问大人名讳，家住何处？那衣裳，妾好送还。”
又是一声妾，但崔珩并未纠正她这自称。
只顺着她话接道。
“崔珩，住梨花巷。”
柠娘怔了一下。
崔珩，这名字好生耳熟，像在哪里听过。又想，梨花巷，竟与她家新租的院子同一条巷子。
天底下竟有这样巧的事？
竟要与恩人同住一条巷子。
但她怎好细问，便又行了个礼：“崔大人，妾记下了。”
说罢她将破袖口掩了掩，朝巷口走去。好在离这里不远有家成衣铺子，先去买件最便宜的短衫换上，再去孙家做活也来得及。
她低着头，快步走了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
崔珩仍半倚在车壁边，指尖轻轻点了点膝头。
方才不觉得，此刻人去车空，才觉出一股极淡的甜香浮在空气里，丝丝缕缕，像熟透的蜜桃被温热掌心捂久了，沁出来的汁气。
算不得浓，却缠绵得很，顺着呼吸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他眉心微动，没来由地想起小娘子那双眼睛。
是双猫儿眼，本就生得圆而媚，偏又怕人，总半垂着。
方才在车里，那眼里汪着两包将落未落的蜜水，亮晶晶地望过来，像雨后的湖面被日头一照，碎金似的晃。
车外，侍女莲心提着个油纸包从巷口回来，一眼便瞧见车前那滩未干的血迹，心头一紧，快步上前，口里道：“大人，出了何事？”
她说着便去挑车帘。
帘子刚掀起半寸，便对上车内那双眼睛。往日里总是含着三分温润笑意的，此刻却像被雪水洗过，陡然没了半分温度，连唇边惯有的弧度也寻不见一点。
崔珩缓缓抬眼，就这么看着她，冷冷吐出一个字：
“滚。”
莲心只觉后颈一凉，浑身像被冰水浇透。
赶忙放了帘子俯跪在马车旁。
“大人恕罪。”
崔珩仍半倚着，眉心却渐渐蹙了起来。
只这么一瞬，那点极淡的甜香便散了，像被风从帘缝里抽走了似的，再寻不见半分。
空气又变回苦涩的苍柏香…
…………
柠娘在成衣铺子里买了件最便宜的半旧短衫，灰扑扑的，换上后倒也算齐整。
她将破衫折好，又去孙家做了半日活。
等从孙家出来，日头已经偏西，她拖着酸软的腿往家走，袖中那五两银子却像块小石头，沉甸甸地坠着，倒叫她心里踏实。
房租二两，赁期三个月，再添些锅碗炭火，还能余下三两多。
三两银子，若能省着用，够他们撑到郎君授官了。
她还想买些白面和肉，给宋玉补补身子，再买几方素绢和好丝线，绣些帕子香囊，城西小集时去摆个摊，赚些银子。
想到最后，她又想起崔珩。
他救了她两回，头一回雨中递氅，第二回巷中出手。
大氅还了，不过物归原主，可未还的恩情，总得再送些什么谢礼才叫好。
还了恩情，日后……盼望着再不相见的好…那般，雨中之事，便不会总是在她跟前晃晃悠悠。
柠娘这般想着，心中稍安。
回到家中之时，便见宋玉正半躺在檐下那张旧竹椅上，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袍子，手里捏着一封信，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见她回来，宋玉坐起身，未有责怪她今日又去做活不说。
反倒是朝她招手，声音轻快。：“柠娘，来，有桩喜事要与你说。”
柠娘忙走过去：“郎君……什么喜事？”
宋玉扬了扬信，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笑意：“吏部那边透了风，说我有望进翰林院，做个编修，虽未正式下文，但已有同年在里头递了话，约莫八九不离十了。”
柠娘虽听不大懂，但见他这样高兴，也跟着 弯了眼：“那……那恭喜郎君。”
宋玉伸手拉过她，让她坐在竹椅扶手上，笑道：“等我去了翰林院，你便不用如此劳累了，再给你买两个丫鬟，添两身像样的衣裳，叫我家柠娘享享清福。”
柠娘摇摇头，小声道：“不……不用丫鬟，我能做，郎君在官场上走动，处处都要用钱，还是……还是存着些好。”
宋玉听她这样说，笑意更深，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心：“你这傻子，整日就想着给我省。”
话虽如此，倒也没再提丫鬟的事，只又坐回去看那封信，翻来覆去地瞧，像要把每个字都吃进去。
柠娘原想同他说说那王二虎的事，可见他已经抬了脚，又只能将话头压回去。
转身去灶房做饭。
还剩半颗菘菜，一块豆腐，她将豆腐切块煎得两面金黄，又用菘菜烩了锅热汤，再贴了几个杂面饼。
她手艺好，火候油盐都拿捏得极准，便是寻常菘菜豆腐，经她手一过，也香得勾人。宋玉心情好，闻着味便多说了句：“还是你做的香。”
柠娘听了，抿着嘴笑了笑，又把自己那张饼掰下半块，留到明早。
银钱一够 ，搬家的事便也定下来了。
城西梨花巷那院子已托人赁下，定金交了，只等宋玉这边得空，便挑个晴日搬过去。
柠娘本想寻个日子去将谢礼挑好，只可惜，宋玉那边第二日便将银子收走。
说是她不识字记账，若身上银钱太多，不妥当！若是日后发了俸禄，他自会去当铺将她的银钗赎回来。
柠娘倒没多想，往日亦是这般，她身上可以留些散碎铜钱，但往上数一两，都需交给宋玉那去，算作宋家的公账。
只是这谢礼……她得另想法子了。
……
七月初九，诸事皆宜。
天没亮，柠娘就起了，把最后几样细软包好，又和来帮忙的赵娘子一道将箱笼搬上借来的板车。
宋玉前头领路，她在后头扶着，一路穿过大半个城，到梨花巷时，太阳刚爬上墙头。
这院子比从前住的大了不少，前后两进，前院有棵老石榴树，正开着红艳艳的花，后头三间正房，一间做书房，一间做卧房，还有间小的，能放杂物。
灶房宽敞，还新砌了灶台。
柠娘里里外外看了一圈，心里越发欢喜。
赵娘子跟在旁边，一边替她归整东西，一边絮絮道：“这院子真不错，又敞亮又齐整。你呀，如今也安顿下来了，可得存些银钱，给自己添两身好衣裳，再买点脂膏搽搽脸。这般好姿容，可莫要白白糟蹋了。”
柠娘正挽着袖子擦那口新搬来的水缸，闻言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臂，在日头下莹莹发光。
她笑了笑，轻声道：“整日做活，哪……哪用得上那些。”
赵娘子盯着她胳膊，忽然伸手捏了一把：“真是气死个人，你瞧你，怎么晒都晒不黑，这皮子嫩得能掐出水来。我要是有你一半，夜里做梦都要笑醒。”
柠娘被她捏得发痒，缩了缩手，笑得眼儿弯弯：“云姐姐莫取笑我。”
两人正笑闹着，赵娘子一抬眼，望见西墙外那座高高的阁楼，青瓦红柱，飞檐翘角，二层窗子半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