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惊魂未定地抬头，对上一双深而静的桃花眼。
车里光线半暗，青年半身都隐在阴影里，只一束晨光从帘缝漏进来，斜斜落在他肩头。
他穿了件霜色直裰，领口交叠得齐整，外罩一件月白的半臂，袖口用银线绣着极细的流云纹，腰间束一条青玉带钩，下头压着块温润的小玉坠。
墨发半束半散，以一根白玉簪绾着，衬得面如敷粉，眉目清隽。
整个人半倚在车壁边，像谁从古画里剪下的一角，温润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矜贵。
柠娘愣了一瞬，才慌忙要爬起来，又想起自己衣裳破了，只能缩着身子，结结巴巴道：“对……对不住，大人…”
她本就有口疾，一急更是说不利索，偏那声音又细又软，断断续续地，像雨点打在荷瓣上，又轻又糯，尾音还带着点哭腔，跟小奶猫叫似的，直往人心口上挠。
崔珩垂眼看着她，目光从她惊惶的小脸，慢慢滑到那截露在外头的胳膊上。
那肌肤白得晃眼，似山巅初雪，连腕骨都细得可怜。
是那日举着荷叶的小娘子……
外头王二虎又喊起来：“娘子，快些下来，闹什么脾气！跟我回家去！”
柠娘浑身一抖。
这王二虎是个混球，若真被他拖走，还不知会出什么事。
她顾不得羞，眼泪巴巴地望向崔珩，颤声道：“大人……帮帮我……”
小娘子杏眼桃腮，因着惊惶愈显楚楚，泪珠子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，像带着露的荷瓣。
尤其那截露出来的胳膊，白得几乎透光，衬着破了的青衫，愈发勾人。
让人见之便心生怜惜……
崔珩看着她，唇边那点笑意温温的。
“要我帮忙？”
柠娘拼命点头。
崔珩没再说什么，伸手挑开了车帘。
外头王二虎正叉腰站着，猛地对上帘后那张清隽温润的脸，登时愣了一愣。
他原以为车里是个寻常书生，或是哪家小郎，倒没料到是这般好看的小公子。
可一看后头仍无侍卫，这车架也算不得好物，胆气又壮了起来，下巴一扬：“看什么看！那是我娘子，识相的就让她下车。你瞧你这细皮嫩肉的，还是个坐车的，别趟这浑水。她找小白脸这事，我不计较了。若再磨蹭，老子连你一起揍！”
说罢一挥手，后头巷子里竟走出四五个混不吝的闲汉，撸胳膊挽袖子，朝马车围了过来。
崔珩没理会那几个围上来的壮汉，甚至没看王二虎一眼。
他仍半倚在车壁边，手指挑着半幅车帘，声音不轻不重，像在与人闲谈：“她是你的娘子？”
王二虎见他语气温温的，只当是怕了，愈发张狂：“不是我的娘子，还能是你的？我劝你少管闲事，把人放下，咱们各走各路。若不然，这车今日就别想走了。”
崔珩笑了笑，那笑意像覆在刀尖上的一层薄霜：“若真是你娘子，她何至于怕成这般，连声都不敢出？又为何见了你，喊的是‘救命’，不是‘郎君’？”
王二虎一怔，随即往车里扫了一眼，嘿嘿笑道：“小娘子脸皮薄，闹点别扭罢了。便不是我娘子，她这副样子，穿得又薄又软，走起路来，胸前颤颤的，腰下晃得人眼晕，不就是出来勾人的吗？我肯要她，是给她脸面，她倒学会拿乔了。”
柠娘闻言又羞又愤，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哪里穿得薄了？夏日里姑娘们不都这样穿么。
旁人穿着是寻常，偏她生得丰腴，再宽松的衫子到了身上，也总被撑出几分起伏来。为着这个，她平日走路都含胸低头，生怕叫人看了去。
可如今到了王二虎嘴里，倒成了她存心勾人。
偏生她因口疾辩驳不了……
崔珩侧眸看她。
小娘子缩在车角，眼眶红得厉害，偏那泪珠子就是不肯落下，只在眼底汪着，水光潋滟，像熟透的蜜桃将将破皮时渗出的汁水，颤巍巍地含在眼眶里，要滴不滴。
唇瓣被咬得发白，又渐渐透出胭脂色，愈发衬得那张脸又娇又怯。
他忽然想………让小娘子眼中的蜜水滚出来…
外头王二虎还在聒噪，他笑意微敛，连眼风都未转过去，只薄唇轻启：
“滚。”
王二虎自打进京，仗着妹夫的势，在城南一带横行惯了，何曾被人这样轻飘飘地骂过滚。
他登时涨红了脸，脖子一梗，亮着嗓子道：“你可知道我是谁？我妹夫是五城兵马司的沈副指挥，专管这城南五条街！你若识相，少管旁人家事，把人放下，我还能请你吃盏酒，若不识相，当心我叫人把你这车连人一块儿锁进衙门去！”
柠娘在角落里听得心惊。
王二虎说的“五城兵马司副指挥”她听不大懂，可管着城南几条街他确是听懂了。
又一下叫出四五个壮汉，个个胳膊比她腿还粗。
她躲在角落，指尖揪着破袖口，越想越怕。
眼前这位大人气度再好，到底腿脚不便，又只带了个小厮，若真打起来，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。
若他因自己受了伤，或被连累进衙门，那她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。
柠娘越想越坐不住，终于颤声开口：“大……大人，我……我走，多谢你。”
她说着便往车帘边挪，眼眶里汪着的那两泓蜜水更多了，将落未落，衬着泛红的眼尾，愈发显得可怜。
崔珩本有些出神，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小娘子若是走了，便看不见了！
王二虎还在车外叫嚣，下一瞬，一道银光破空而出，极细的银丝如活蛇般缠上他的脖颈，猛地收紧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喊，整张脸已涨成猪肝色，十指死死抠着颈间细丝，喉咙里挤出“嗬嗬”的声响，像条被叉住的野狗。
那细丝越勒越深，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去，只差一分便能割断他的喉咙。
“滚。”
银丝倏地松开。
王二虎仰面跌在地上，捂着脖子拼命喘气，浑身抖得筛糠一样。
他低头一看，满手是血，虽只是破皮，却已吓得魂飞魄散。
几个壮汉面如土色，七手八脚架起他便跑，片刻功夫，巷子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。
巷子里安静下来，连风都像屏住了。
柠娘仍保持着要下车的姿势，指尖僵在半空，半晌才回神。
她慢慢转头，看向车中那个半倚在阴影里的青年。
他依旧那般从容，衣襟不乱，发丝未散，腕间银丝早已收得不见踪影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晨光从帘缝漏进来，落在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上，指节修长，肤色冷白，连指甲都泛着玉似的光。
柠娘一时看怔了。
那么些凶神恶煞的壮汉，他连车都未下，只用一根细丝便全打发了。
这人……好生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