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后，季凛川率先起身，将地上的碎瓷片仔仔细细扫到一起，倒进垃圾桶。随后又蹲下身，掌心贴着地面，一点一点地摸过去，确认没有遗漏的碎碴，这才放心地站起来。
桌上碗筷还乱着，他把衬衫袖口又往上挽了半寸，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，开始一样一样往厨房收。
从前这些事，季凛川从不沾手。别说洗碗，连厨房都很少进。如今倒是样样都会，样样都做得像模像样。
“爸爸，我来帮你。”
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凑了过来，小手举得高高的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，踮着脚尖想帮忙。
季凛川手里托着高高摞起的碗盘，低头看向儿子。
不知怎的，忽然想起徐瑞珍怀孕那会儿。
他生平第一次当父亲，面上不显，实则满心惶恐。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，季凛川便在网上买了一堆育儿书，从零岁到十八岁，满满当当塞了一书柜。
书里说，孩子主动提出帮忙时，要多鼓励，让他参与到家庭琐事里来，才能慢慢学会担当。
于是季凛川想了想，把最上面那只宝宝碗拿下来，郑重其事地递过去：“那你帮我拿着这个，可以吧？”
季闻安眼睛一亮，像是接过了什么天大的任务，两只小手把碗捧得端端正正，用力点头：“好！我会好好拿着的。”
明明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收拾碗筷，父子俩却都一脸认真，活像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交接仪式。
季凛川端着碗盘走在前面。他个子高，一米八七的身量，长腿迈开，几步就进了厨房。
季闻安个子矮，跟在后面，小短腿迈得飞快，低头盯着怀里的宝宝碗，跑的一颠一颠的，生怕摔了。
“好了，把碗给爸爸，你出去玩吧。”
到了厨房，季凛川从安安手里拿过宝宝碗，又想起书上说要适时夸一夸孩子，这样小孩才更有动力，下一次干活才会更积极。
于是，他扯了扯嘴角，声音难得温和：“安安很厉害，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。以后要保护好妈妈。”
季闻安一听，立刻挺直小腰板，绷着小脸，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：“爸爸你放心吧，漂亮的妈咪由我来保护！”
“爸爸加油，我出去玩啦，拜拜！”
说完，小家伙转过身，迈着小短腿，一蹦一跳地跑出了厨房，整个人都高兴得冒泡。
季凛川看着那个健康又活泼的背影，有一瞬间的失神。
安安能平安长到这么大，实在太不容易了。
瑞珍怀安安的时候，才十九岁。年纪小，骨盆也窄，怕得不行，整个人从早到晚都绷着，夜里常常惊醒。几乎每天都要掉眼泪，总嚷嚷着不想要这个孩子。
季凛川于心不忍，觉得她才十九岁，自己还没毕业，年纪还小，就要被推上“母亲”这个位置。
他知道她怕，也知道她不想，于是带着她去了医院。
医生的话说得很慢，却像一锤定音。
“她底子薄，子宫壁也薄，流产风险太大，不建议做。”
徐瑞珍当时就坐在诊室里，手还攥着季凛川的袖子，指节一点点收紧，最后又慢慢松开。
回去的路上，她一直没说话。
季凛川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，直到车子停稳，她忽然像被什么压垮了似的，捂着脸尖叫起来。
“我不生！你听到没有？我不要给你生孩子！”
徐瑞珍一边喊，一边往后退，后背撞在车门上，眼泪糊了满脸。
季凛川去拉她，她抬手就打，打在他肩上、胸口、脸上，指甲刮过他的下巴，划出一道红痕。
“我恨你！我恨死你了！”
到最后，徐瑞珍蹲在地上，抱着自己的膝盖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：“我怎么办……我要怎么办……”
这一声一声，像刀子，全扎在季凛川心上。
后来，他总忍不住想，如果当时自己再谨慎一点，珍珍是不是就不用那么小就当妈妈，是不是就能少恨他一点。
即便家里有阿姨照看，季凛川仍旧不踏实，索性把工作搬回了家，寸步不离地守着。
那段时间，徐瑞珍见了他就没好脸色，扇巴掌、挠脸，都是家常便饭。
季凛川脸上常常挂着新旧的印子，非必要绝不出门。实在要出去，也得戴上口罩墨镜，遮得严严实实。
季家上下对此颇有微词，觉得徐瑞珍太蹬鼻子上脸，太不知好歹。
毕竟那时候的季凛川，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金龟婿，想嫁他的名媛千金数不胜数。
他不像别的富二代，游手好闲，左拥右抱。
季凛川天资聪颖，从小一路跳级，大学一毕业就进季氏独当一面。A市的上流圈里，他是最受瞩目的那一个。
江家和季家的婚约，是老太太还在世时，一板子敲定的。
那时候，江家还算风光，两家勉强称得上门当户对。
可这几年，江家已经大不如前，生意一缩再缩，关系网也断了七七八八，眼看就要从上流最核心的圈子里被挤出去，慢慢沦为二流有钱人。
要不是还背靠着季家这棵大树，只会衰败得更快。
所以，虽然名义上还挂着婚约，可谁都心知肚明，这门亲事兑现不了。
季家人本就眼高于顶，季凛川又是铁板钉钉的继承人。
想嫁入季家的名媛多得是，凭什么是江家？凭一个已经撑不起台面的江柔雅？
外头都在猜，像季凛川这样的男人，最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女人。
是门当户对的大小姐，还是哪个老钱家族的小女儿，又或者是季老爷子亲自挑中的联姻对象。
总之，怎么论，都不可能是一个家里已经日薄西山的未婚妻。
可结果呢？
季凛川偏偏就被一个“丑闻”里的女人拉下了神坛。
他为了徐瑞珍，被逐出季家，又一步步走到破产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水龙头开着，季凛川利落地刷碗。围裙系在身后，打了个不算好看的蝴蝶结。
他肩宽腰窄，长腿笔直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的肌肉线条紧实有力，青筋微微凸起，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默又隐忍的力量感。
碗盘一个个洗净，再用干布擦干，整齐归位。
洗完，季凛川没有离开，双手撑在台面上，垂下头，牙关一点一点紧咬。
有一件事，他至今想起来，仍然后怕。
徐瑞珍怀孕八个多月时，出门散步。季凛川平时都陪在旁边，只有那天不在。
就那一次，出事了。
他表弟养的狗突然发狂，挣开绳子，直直扑向徐瑞珍。
她连躲都来不及，整个人被撞倒在地，后背重重磕在地上，当场就见了红。
季凛川赶回来时，徐瑞珍已经被送进了ICU。
他站在抢救室外，身上还穿着那件没来得及脱的西装，袖口上全是灰，手指冰凉。
护士让他签字，季凛川握笔的手都是抖的。
安安就在那天出生。
很小，小得让人不敢抱，像只还没睁开眼睛的幼猫，浑身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。在保温箱里住了好久，才被医生允许接回家去。
后来徐瑞珍出了院，季凛川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去找他表弟。
没人拉得住他。
他一拳一拳砸下去，拳头见了血，表弟的脸上、地上全是。
保镖冲上来三个，才勉强把他架开。
当天晚上，表弟也进了ICU。
季老爷子知道后，在电话里骂了他整整半小时。说他白眼狼，为了个女人，连自己兄弟的命都不顾。
后来他被赶出季家，最大的受益者，正是那位表弟。
季凛川抬起手，捂住脸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他至今仍然后悔，那天自己为什么要走开。更后悔，后来为什么把租房的地址告诉了季家人。
有些错，他这辈子都不能再犯第二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