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产后，他们租的是老式楼房，四楼。没有电梯，楼道又窄又暗，地面是光秃秃的水泥。
两室一厅一卫，这是季凛川在能力范围内，能租到的最好的房子了。
徐瑞珍花钱大手大脚，很多东西都是先买后付。
季凛川破产后，他还莫名其妙地背上了好多家奢侈品店的尾款，加起来得有一两百万。
放在以前，两百万算什么？
他当季家继承人的时候，指缝里随便漏点东西，就够普通人吃上一年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，两百万对季凛川而言，是一时半会根本填不上的窟窿。
更何况，季老爷子放出了狠话：谁要是敢在A市帮季凛川，就是跟他、跟季家过不去。
季家是A市最有底蕴的老牌豪门，富裕了不知多少代，稳稳压着其他三大家一头。
这话一出来，原本还犹豫要不要帮一帮这位落魄太子爷的人，也纷纷歇了心思。别说帮了，不落井下石就算有良心了。
毕竟，季凛川还在季家公司当总经理的时候，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、冷漠无情，眼里容不得一丁点沙子。
跟季家合作的供应商，只要有一点不合格，他连第二次机会都不给，直接拍板换人。
公司里那些靠关系进来的、手脚不干净的、有骚扰前科的，哪怕能力再强，只要被季凛川查到，通通扫地出门，半点情面都不讲。
在A市，想往这位太子爷身边凑的人多得是，恨他恨得牙痒的人，也不少。
所以季老爷子那番话，在旁人看来，就是要把这个亲孙子往绝路上逼。
毕竟，失去了季家的庇佑，他季凛川算什么东西？
要不然，也不会，偌大的A市，只有他同学这一家规模小的不能再小的公司，肯收留他了。
租的房子空间小，屋子里客厅的面积也不大，只能勉强塞下一张饭桌和几把椅子。
靠墙放着一张短小的单人沙发，那是徐瑞珍平日里坐的地方。只能她一个人坐，季凛川父子俩都不可以坐。
季闻安放学回来没地方玩，季凛川心疼他，就在地板上铺了软软的爬爬垫。小家伙每天就趴在垫子上，安安静静地搭积木。
家里没有书房，季凛川在大家都吃完饭后，就在餐桌上处理剩下的工作。
两个卧室，一大一小。
可最大的那间卧室，也不过十六平方，还没有他们以前别墅的卫生间大。
主卧陈设简单：一张双人床，两个衣柜，床底下塞着好几个行李箱，里面全是徐瑞珍的衣服。
小卧室是儿童房，又窄又小。床靠着墙，再放一张小桌子，就没多少空隙了。小孩睡刚刚好，大人要是躺上去，翻个身就能滚到地上。
最让徐瑞珍受不了的，是卫生间。
实在是太小了，小得转个身都费劲。
洗澡、上厕所，全挤在那么一点点地方里。为这个事，她晚上没少掉眼泪。
刚搬来之前，卫生间更脏，陈年老垢，墙上黑乎乎一层，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
徐瑞珍推开门看了一眼，当场就哭了，说什么都不肯住，闹着要去酒店。
最后，中介尴尬地站在旁边，看着季凛川低三下四地哄了半个多小时，才把合同签下来。
说实话，季凛川做饭的手艺不怎么样。
破产之前，家里光做饭的就有好几个人，各管各的菜系。季凛川爱吃西餐，徐瑞珍更爱吃家常菜，安安倒是不挑。
没钱以后，季凛川开始学做饭。
刚开始做得惨不忍睹，煎个鸡蛋都能溅自己一身油，手上被烫了好几次。
有时他会故意把烫红的手伸到徐瑞珍面前晃一晃，也不知道是想求点安慰，还是想听她说一句“小心”。
可惜，季凛川从来没等到过。
想到这儿，徐瑞珍的目光忍不住往季凛川手上瞥。
倒是看不出什么了，不知道好了没有。
季凛川一向对她的小动作很敏感，抬起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他顺着她的视线，看到自己手背，又看了看她面前空了的碗：“吃完了？回屋吧。等安安吃完，我刷碗。”
徐瑞珍想了想，还是没忍住，伸手指了指他的手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我记得之前……油溅到过你手上，好了吗？”
季凛川怔了一下，条件反射般地把手缩到桌下。刚想别开脸，又硬生生忍住了。他喉结滚了滚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：“珍珍，早就好了。别担心我。”
徐瑞珍的脸“腾”地红了，慌慌张张站起身，支吾着说：“我、我先回屋了，有事喊我。”
说完，她捂着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，小跑着进了卧室。
季闻安把脸从碗里拔出来，舔了舔嘴角，举起小手晃了晃：“妈咪，晚安。”
徐瑞珍这会儿心跳得厉害，满脑子都是那声“珍珍”，根本分不出半点注意力，连安安说了什么都没听清。
季凛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“爸爸，爸爸。”
季闻安看着一直傻笑、不理自己的父亲，喊了好几遍，见他还是没反应，小手“啪”地拍在桌子上：“爸爸，理理我！”
季凛川猛地回神，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下去，又换回那副冷峻模样：“嗯，怎么了？”
季闻安高高举起吃得干干净净的宝宝碗：“爸爸，我吃完啦。吃的干干净净，一粒米都没有浪费。”
季凛川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瞬，伸手揉了揉小孩软趴趴的头发，毫不吝啬地夸奖：“安安，棒。”
季闻安眼睛亮晶晶的，显然很受用。
徐瑞珍回到屋里，坐在床边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领，眼神虚虚实实，不知落在哪里。
珍珍。
只有很亲近的家里人，才会这样喊她。
徐母是南方人，性子温婉，整个人淡淡的，从不对孩子发脾气。说话温温柔柔，尾音总往上翘，总爱“珍珍呐”“珍珍呀”地喊她，声音里的疼爱藏都藏不住。
徐瑞珍恍惚地想，其实从这些事上就能看出来，她和爸爸妈妈一点都不像，尤其是脾气。
徐父是大学老师，温润儒雅，脾气极好，待人也真诚，朋友多。和徐母结婚后，两人相互扶持过了大半辈子，从没红过脸。
唯独赵云要带她走的那天，徐父徐母破天荒吵了一架。
徐母流着泪，不肯让她走。
徐父却说，江柔雅替珍珍过了十几年富家千金的日子，是时候该还给她了。江家的钱，珍珍也有份。
原本，徐父徐母早就商量好了。虽然家里条件比不上有钱人，但工作这么多年，积蓄还是有一些的。
他们想把财产一分为二，一份给徐瑞宝，一份给徐瑞珍。
他们在同一个小区，买了一模一样的户型，一套给徐瑞珍，一套给徐瑞宝。
但徐瑞珍不会开车，所以只给徐瑞宝买了车，最后把车钱折现给她。
可惜，后来这一切，都成了江柔雅的。
而江家的东西，却没有一样落到徐瑞珍手里。